间章·If线:众议院虚拟答辩
合奏结束,我向wowaka等人告别后,便走出了录音棚。在走出录音棚之后,场景迅速崩解和重组,我很快便来到了国会议事堂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里。这时的我身着得体的西装,领子上别着议员纹章,一副国会议员的派头。不禁有点感慨,如果当年我接受了那位大佬的邀请,是不是我就真的成为了一名国会议员了呢……走着走着,一扇门出现在我的面前,上面写着“众议院第一委员会室”。
”他们都在里面等着呢,赶快进去吧!“
博士在我脑子里催促完后,我便推开房门,走进了那个庄严的委员会室。我原本以为里面只有那位主导了日本十几年政治生态的”今太阁“在委员会室的与党第一排席位上就座,但当我看见了里面的人后,我才意识到什么叫”仙之人兮列如麻“——
坐在离发言席最近的主席上的,自然是那位”今太阁“田中角荣先生。但在他的身旁和身后,还坐了一批同样让我觉得“很想和他们聊聊”的人物:
那位身段极其灵活的“风见鸡”、在田中的影响力下成为总理、主持了三大民营化改革的中曾根康弘先生。
那位“笑面娃娃”,大藏省出身的金融官僚,一手分裂了田中派,主持签订《广场协议》的竹下登先生。
那位九州名门之后,在小泽氏的牵线搭桥下成为八党联合政府的,第一次埋葬“五五体制”的细川护熙先生。
那位“最后的社会党首相”,发表了著名的“村山谈话”,但最终因为其路线和与自民党的合作彻底埋葬了社会党的村山富市先生。
那位”最后的老式政治家”,主持了2001年生效的那次“省厅大重编”改革,并在对华关系上“集矛盾于一身”的桥本龙太郎先生。
那位“剧场政治”的代表人物,以著名的”邮政解散“闻名于政坛,并在对亚洲邻国关系上彻底搞砸的小泉纯一郎先生。
那位著名的理想主义政治家,”政权交代“的旗手,最终却因为现实的引力和缺乏手段而灰溜溜地下台的鸠山由纪夫先生。
那位开创了”安倍八年“的,以其恐怖的党内平衡手和强大的派阀实力稳坐官邸,并在永田町深深留下了他的痕迹的安倍晋三先生。
以及那位”田中先生最后的弟子“,以其孤傲的性格闻名于自民党,并在”黑金事件“的危机中被各方势力推举上台的石破茂先生。
这群”先生“们都坐在对面的与党席位上,静静的打量着我这个看上去初出茅庐的”小朋友“。我虽然尊敬其中的大部分人,但也不卑不亢,颔首示意后,便安静地坐在了对面的野党发言席上。待我落座后,坐在委员长席位上的、穿着美军军装的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默默地环视了一圈现场。我顿时明白了这位五星上将先生里面大概是谁,于是在脑内和他开始交流道:
”你这家伙……哎,竟然扮演那位‘五星天皇‘,真有你的。“
”哈哈。姑且在这里当一个超脱于五行之外的’主持人‘吧。这下应该是把你想要的人都请过来了,开始你的表演吧,典孝。“
随后,“麦克阿瑟”在一片静默中宣布了“众议院行政决算委员会”会议的开始。他首先看向了我。
“渡边典孝君,请开始你的质询。”
我站起身,缓缓走到发言席前。面对着眼前的麦克风,我深吸一口气,开始了我的第一个问题。
“我想请田中先生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众所周知,田中先生在其任上实现了中日关系正常化。我想知道,田中先生为什么要推动这一进程?这总体上符合当时的、乃至直到现在的日本的国家利益吗?以及,为什么田中先生要在历史问题上模糊其词呢?”
坐在中间的田中先生虽然已经垂垂老矣,但脑袋似乎并没有因此钝化。他迅速地起身站到发言席前,对我露出了狡黠的微笑。
“渡边君,你这话怎么一听上去就像是东大出来的那些老学究呢,哈哈。不过,能问出来这么尖锐的问题,有种!
话说回来,看你能问出来这么直切要害的问题,应该是熟读历史的那类人吧。那你知道当时我们日本又面临着什么样的问题?又面临着什么样的机遇?”
“当时世界正处于‘苏攻美守’的国际局势之下。勃列日涅夫领导的苏联彻底变成了红色帝国,穷兵黩武,在全世界开疆拓土,与美国及其盟友争锋相对。美国虽然在亚太的势力并未消退,但国内开始担心美国作为盟主是否能在苏联压倒性的军事存在下保存自己。因此,日本需要建立自己的安全格局,不能再完全依靠《美日安保条约》。这时,与同样和苏联交恶的红色中国交好,便成了一个划算的选项。“
”说得好!那么,当你在报纸上看到基辛格和尼克松那两只老狐狸——尤其是基辛格,竟然偷偷地从巴基斯坦跑过去了,真tmd漂亮!——先后一声不吭地跑到北京去了,和周毛等人把酒言欢,你会怎么想!?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酒桌上把我们日本卖了吗?”
“实际上答案只有一个了,田中先生,您可真是狡猾——立刻动身前往北京,与中国的领导人们会晤,尽快拉近关系。“
”你这不是很懂嘛,不愧是东大出来的!漂亮!但你有没有想过,当时的国内有多少人反对我?美国人又是怎么看的?当年他们可是三天两头就跑到官邸喝茶,问我‘最近可有出国访问的打算’啊!……不对,现在那里应该叫‘首相公邸’了。”
”说句实话,他们自己的大领导都为了联中抗苏跑到北京去了,还不允许自己的盟友也去推进关系正常化?
“是的啊!这群新兵蛋子,就知道拿着鸡毛当令箭,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但我们这帮人为什么要在这种小事情上理那个大哥?他自己都做出表态了不是吗?所以我们都没理华盛顿的试探。你看,没过几年,伦敦、波恩、罗马……都一溜烟往北京跑,先后实现了正常化,而华盛顿更是到79年才和北京建交!你看我们,是不是抢得了先机?“
看着田中先生一脸得意地炫耀自己的功绩,我忍不住想问他一个有点尖锐的问题,以提醒他,这里正在进行的是质询。
“是这样的。不过田中先生,虽然当时中日关系正常化为日本赢得了外交上的先机,您选择了在联合公报上含糊其辞,以‘深感遗憾’等程度较轻的言辞暂时搁置了两国之间的历史问题。虽然这确实促成了两国建交,但从中曾根先生到安倍先生的诸位应该都很清楚,这也毫无疑问地成为了中日关系中的‘雷点’,诸位含糊不清的态度屡次让北京很不满意,甚至直接促成了中国民间反日情绪升温。那么,田中先生,你认为你在历史问题上的做法真的是符合日本利益的吗?”
田中先生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仿佛在看着一个天真的小孩子一样。
“所以我才说你们书生一天天地盯着那些细节不放。你觉得当时的重点是什么?是抢在华盛顿和欧洲的那帮人精前面,赶快和北京搞好关系!是‘关系正常化’本身!在这个大主题下,历史问题那是什么?道路上的一个小水坑!这是我当时需要去解决的问题吗?
我当时要解决的是‘有没有路’的问题,修成了一条泥土路,至于怎么把它变成硬化土路、水泥路、柏油路,那是你们后人的事情!”
“我理解了,田中先生。看来我们的观点,或许在某些方面是一样的呢。现实主义的泥沼总是让任何一件事物都无法一开始就尽善尽美地在正道上毫无偏移地运动下去,而必然让它沾上灰尘和泥巴。在这样的大环境下,走出一个务实的开始,无疑是一个合理的选择。
那么我们不妨继续问下去吧。我想问问中曾根先生,你为什么会选择公开参拜靖国神社的同时,主张中日友好?“
被我提到的两位先生目光如炬,脸上挂着一副释然的笑容。“麦克阿瑟”开始按照程序指定与党侧的发言人。
“中曾根君。”
那位“风见鸡”先生走上了发言席。作为一个墙头草中的佼佼者,这个人和我的一些观点有点相似,那就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目标,可以不择手段”。但我还是无法认同他的一些观点,尤其是关于三大公社分割民营化的根本目标和具体的操作手法这块。不过,先把问题集中在中日关系上吧。
他一边用锐利的目光打量着我,一边开始了他的回答。
“不知道渡边君知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这些政治家非要去参拜那个战前曾是官币大社,但现在只是一个‘民间宗教法人’的地方?
答案只有一个——国民,或者说支持我们的选民,希望我们这么做。很多我们的支持者在那个时代都有战死者,而靖国神社正是这么一个纪念战死者的宗教设施。我们拿了他们投给我们的选票,那么我们就要按照他们的意愿,去那个地方纪念为国战死的英灵们。
而且,靖国神社本身也是我国国民性的象征。代表国家参拜这样一个具备民族象征意义的设施,对于团结我国国民、重温民族精神,毫无疑问是有其正面意义的。
至于为什么我一直主张中日友好?因为在八十年代,我国对中国进行了超大规模的投资。我们希望能在这个东方大国崛起的过程中分到一杯羹,并借此滋养我国的国内经济。而维持一个友好的两国交流环境,正是实现我们的这一目标的前提条件。
不过我还是要强调一下,我参拜的行为不代表政府和内阁,仅仅是我的’私人行为‘。请不要将其视为政府行为。“
经典的政治话术。用选票和精神象征为参拜辩护,因为纯粹的经济利益而主张中日友好,最终用个人行为开脱自己的责任。我不想对此再说什么,只是静静等待着委员长的下一次指名。
“桥本君。”
那位“刚烈”而“傲慢”,在自民党内独来独往的"老式政客"走上了发言席。他依旧保持着英俊的造型,就好像他还是当年那个以高人气当选自民党总裁、推行行政改革时的样子。
“其实我的观点大致和中曾根君相近。不过说到我去参拜神社的动机,可能和他会有点不一样。
我有一位表哥,和我关系非常好。他是那场大战的牺牲者之一,也是靖国神社和千鸟渊纪念的万千战死者的一员,而他出发之前和我说:‘如果我死了,我的英灵会回到靖国神社’。作为战死者遗属,我加入了日本遗族会,并担任过一段时间的会长职务。而参拜的那天,正是我那位表哥的忌日。
与其说我是为了什么政治目的而去,不如说只是单纯的作为战死者的亲属,纪念我那已经魂归天国的表哥罢了。“
听完之后,全场的气氛都变得沉重了起来。桥本先生的眼角渗出了一丝泪花,而在座的诸位先生的面色也变得凝重了起来。田中先生在桥本先生回座后默默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很明显,在这样一种空气之下,任何的质询都只会显得“不近人情“。”麦克阿瑟“委员长见状,也没指名任何人继续质询,而是陪着大家一起沉默了大约一分钟。在此之后,委员长的目光看向了我。
“渡边君。”
我再次走向发言席。
“中曾根先生讲述了参拜之于政治和国民精神凝聚力的意义,而桥本先生则在此之上加上了一份名为‘个人追悼’的情谊。我虽然出生于平成年代,但家族中也有战死于大战的祖辈,并非无法理解。想必小泉先生和安倍先生反复参拜这所神社,大概也是出于相似的理由吧。”
这时,小泉先生突然向委员长示意,要求发言。
“小泉君。”
那位”剧场政治“的开创者,以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姿态闻名于政坛的”最佳演员“来到了发言席前。他花白的头发依旧飘逸,而眼中的目光相比以往也显得尖锐无比。
”追悼战死者是我的竞选承诺,也是我作为国家的领导者应尽的义务!我们的国民需要我去带头做这件事,仅此而已。“
怎么还在这个议事堂里玩起剧场政治来了。我觉得我有义务提醒一下他,这里没有聚光灯。
”很抱歉,小泉先生,媒体的朋友们应该是不在这里的。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被我这句话狠狠地扇了一耳光的小泉先生似乎有点恼羞成怒——尽管我觉得他还是在演——开始在麦克风前愤怒的回应。
”你懂什么,你这个小兔崽子,政治是什么?政治就是表演,让选民们看到他们想看到的事实,然后把票拿到手!你不会真的以为政治是要做实事的吧?太天真了!“
”这是你的‘剧场政治‘,小泉先生。政治当然不止’剧场政治‘这一种模式。无论是经济高速发展期的’日本株式会社‘模式,五五体制,还是战前的官僚专权体制,都是政治的一种。表演只能用来骗取选票,而真正能让政府运转起来的,还是那些真正做实事的人。”
“……!就是你们这群尸位素餐的家伙,才让我们的国家陷入‘失去的十年’,‘失去的二十年’,乃至‘失去的三十年’!难道不是五五体制才让这个国家陷入经济停滞吗?啊!?你这个东大出来的’高材生‘啊,连这都不知道吗?”
”小泉先生,我想再强调一遍,这里没有聚光灯。我们都是体面人,不要在这里大喊大叫,谢谢。以及关于日本的经济停滞问题,这不是小泉先生这种态度可以认真探讨的。或许后面我会和竹下先生和桥本先生好好聊一聊这个话题,但不是现在。“
这时,旁边的安倍先生终于看不下去了。他向委员长示意,要求发言。“麦克阿瑟”微笑着同意了他的请求。
“安倍君。”
那个面容温和,为人谦逊,却最终成为了日本战后任职时间最长的首相的“体面人”走上了演讲席。他依旧带着他的那副标志性的温和笑容,但目光里却透露出一种独属于他的“犀利感”。我一直觉得安倍先生其实在行事风格上和我相近——怀抱着崇高的理想,但不介意用最肮脏的手段实现它。
或许,这次质询,才算真正的“兵戎相见”。
安倍先生整理了一下领口,双手撑在发言席上,开始了他的发言。
“抱歉,渡边君,小泉先生的风格一向如此。我也不是特别认同’一切为了选票看‘,把夺取政权本身作为目标而煽动民粹主义的策略。但你不得不承认,渡边君,这在我们这个民主政治体制中,真的很好用。选民听了这些话之后,真的就会哐哐地给你投票,不是吗?
说起来,渡边君,你认为,一个合格的国家领导人,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
“作为一个国家的领导人,他应该事事为国家的根本利益着想。应该做有利于国家利益的事情,不应该做不利于国家利益的事情。”
“嗯。作为一个根本原则,这句话很漂亮。但你这个在霞关待了大半辈子的人真的知道,为了实践这个根本原则,你需要付出多少代价,最终你能做成多少成你本来想要去做的事情?
我们或许作为心怀天下的政客,想要为国家的未来做点什么;但其他人呢?他们有的只是为了个人的名利,有的是为了他那一群人的名利;有的更是啥都不想要,只想’破坏一切‘,纯纯的反社会人格。但问题恰恰在于,这群人往往有钱、有权、也有势。想要实现理想,就必须要与他们周旋。光是在那里坐而论道,是做不成事情的,渡边君。”
”我认同你的看法,安倍先生。要想克服现实的’重力‘,总归是需要负担一点凡人所不可承受之重的。”
“谢谢你的理解。我听说过你的理想,想让日本成为一个富强、受尊重的国家,对吧?很巧合的是,我也有类似的梦想。我曾经提出过’美丽的日本‘这一设想,我也想建设一个自立自强,在国际上受尊重和能发挥影响力的日本。
而我认为,为了实现这一目标,我们必须要让我们的民众’站起来‘,不再卑躬屈膝。我们明明都没有经历过战争,难道还要子子孙孙一直为了我们‘没有做过的事情’一直道歉、自虐、卑躬屈膝下去吗?我们难道要为了邻国的所谓’外交抗议’,就去抛弃我们的民族尊严吗?靖国神社是万千战死者的纪念设施,难道我们还不能代表国家纪念这些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的烈士了吗?
所以说,为了重建一个‘自信的日本’,我认为,我这么做是必要的。无论是凝聚国民、重建我们大和民族的民族尊严,还是为了向国际社会表示,‘我们不需要,也不能再为历史而困扰’,‘我们要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正常国家’。其他的很多措施,推动安保法修订、解禁集体自卫权,无非如此罢了。“
安倍氏的经典台词——为了他心目中那个”美丽的日本“,这些都是必要的手段。我认同他的理想,但我无法认同他的手段。不过,似乎有一个更有意思的“武器”,以至于我并不需要亲自出马。
”安倍先生的态度很有趣,也值得我们去好好思考。那么,石破先生,作为在座诸位先生中最后一个入主官邸的前首相,请回答我一个问题:作为一个负责任的政治家,你觉得我们应该如何看待和解决历史问题,真正走向未来?“
委员长的目光也投向了石破先生。
”石破君。“
那个自民党内的”异端“,著名的”政策通“,同时也是田中先生最后的弟子,走上了发言席。那副黑色眼镜下的目光,依旧不减当年的锐利。他在走上发言席的时候,似乎和安倍氏之间发生了一点“火花四溅”的眼神交流……
”首先,谢谢你提出这个问题,渡边君。我认为,接下来我将讲到的事情,在座诸位先生或许没有考虑过,又或者考虑过,但出于一些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选择性的忽视了它们呢?“
在座各位先生的脸顿时黑了下去,尤其是安倍君。而田中先生则带着夹杂着赞许和质疑的目光,看着他这位“最后的弟子”。
“毫无疑问的是,那场大战的发起者,正是我国当时被军部绑架的政府,是他们把我国绑上了对外扩张的战车,最终把我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虽然战后军部的部分领导者们已经作为战犯被清算,但日本作为国家,是这场战争的主要责任人,毫无异议。
而根据与西方国家签订的《旧金山和约》,乃至田中先生亲自与中国的周总理签署的《中日联合声明》,我国不仅没有积极否认,还主动承认了自己是战争责任主要承担者,并为此承担相应的责任。但我认为,日本的所作所为,在邻居们看来,却丝毫没有任何反省和悔过的意味——
默许发动和扩大战争的昭和天皇陛下没有被追究责任,众多战犯逃过了东京审判,被公职追放的公务员们也在几年后陆续回到了岗位。70年代开始,靖国神社开始秘密合祀甲级战犯,其‘游就馆’的历史陈述也被修改成了历史修正主义的模样;后来更是在教科书与慰安妇问题上反反复复,拒绝承担任何积极意义上的责任……在任何一个理智的人和国家看来,日本这像是在好好反省自己发动战争的过错、并积极承担责任吗?周边国家的抗议与关系恶化,根源于此。安倍君说‘我们不应该让子子孙孙一直为了战争而道歉,应该面向未来’,但我们就从来没有认真地道歉过,何谈‘面向未来’?
我认为,唯有正视历史、承认历史,才能真正走向未来。如果我们拒绝承认历史,回避历史,甚至颠倒黑白,认为那段历史是‘我国民族精神的基石’,那么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各位,这就是在不负责任地向国民扯谎!日本的国民精神应该建立在我们千年以降的历史上,建立在我们独特的文化上,建立在我们在战后高度发达的经济和文明社会上,而绝不应该建立在帝国时期的对外扩张上,建立在对历史的否认和修正上。这样建立起的国民自信,与其说是坚定的自信,不如说是脆弱的傲慢,一碰即碎。
就像桥本先生所说,靖国神社除了对国家犯有重罪、将国家拖入战争深渊的战犯们以外,还有众多牺牲于战争中的无辜国民。不允许他们去纪念亲人,我们不代表国家对那些无名战死者去做祭奠,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所以,我的主张一直是——将靖国神社‘去政治化’,移除战犯牌位,修改游就馆和其他区域的历史修正主义描述,让它变成像千鸟渊一样,纯粹用于纪念牺牲者的、去政治化的宗教设施。我想这样,像桥本先生这样的遗族,才能安心地去参拜,去向自己逝去的亲人寄托哀思,而不需要承担什么政治上的后果吧。“
在座各位的脸更黑了。安倍先生看着他的视线显得尖锐无比,而田中先生也带着复杂的眼神看着他。我则站起身,一边带着赞许的目光看着他,一边走到发言席前。
”石破先生讲的很有道理,这也是我对于靖国神社问题的最终看法。同时,我还想再问石破先生一个是现实利益层面的问题:你认为在中国快速崛起的大背景下,继续将中国视为最大的假想敌,并追随美国遏制这个东方巨龙,是符合国家利益的选择吗?“
石破先生打量了我两眼,目光似乎逐渐变得兴奋了起来。他神采奕奕地开始讲起了他的观点。
“首先我认为,渡边君说的没错,中国无论是在经济上还是在军力上都在快速崛起。这对整个亚太地区的地缘局势都造成了不可逆转的变化。那么,我认为,在安全上继续以日美同盟为核心,打造一个足以让那头巨龙‘掂量后果’的军事防线,是一个合理且必要的选择。我在施政前期的一篇文章中提到过,我认为应该让日美同盟从‘美国单方面保卫日本、日本让渡部分主权’变成’一对平等的合作伙伴‘,就像著名的英美同盟那样;同时,我觉得应该建立一个’亚太版北约‘,联合所有我们阵营的朋友们,以防备来自大陆和北方的威胁。
但不可忽视的是,中国也是我们最大的贸易伙伴和重要的投资目的地,所以盲目地为了所谓‘国民精神建构’就去破坏两国关系绝对是极其不理性的行为。我认为,虽然在安全上我们可能要增强应对威胁的能力,但同时降低潜在‘威胁’的信任建立措施也是很重要的。我们要积极推动两国间的高层对话,尤其是军事和安全领域的对话,确保我们之间不会因为战略误判而导致重大事故;同时,进一步深化经济、环境等领域的合作,发挥共同优势。
总结一下就是,我们既要保证我们不会为大陆和北方的强权所吞噬和胁迫,也不是盲目地去对抗他们,而是在保持基本的警惕的同时,保持战略沟通,并在部分领域展开有益于双方的合作。“
嗯,怎么说呢,是我欣赏的思路,但似乎导向的结果和我不太一样。总之,一圈先生们也问完了,到我的回合了。
我起身来到发言席前,带着坚毅的目光看着在座的各位先生,然后对着麦克风开始了我的阐述。
“石破先生关于安保、信任构建和有限合作的阐述十分精彩,我从中受益匪浅。但不知在座的各位先生,对那个在那个时代入主白宫的‘金毛怪物’有所耳闻?想必安倍先生和石破先生面对他时,一定都面露过难色吧。那个人借着MAGA飓风席卷全美,给那个已经摇摇欲坠的国家和国际体系又狠狠的踢了一脚。他的出现已经足以说明一个问题——那个在冷战中作为‘世界灯塔’存在的国家,那个可以领导半个世界的国家,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而在21世纪,那头拿破仑口中的‘东方睡狮’的雄起,已经成了包括我国在内的整个西方世界的重点话题。西方世界正在想方设法地遏制、阻止这条巨龙的崛起,想要把它压服,回到它在近一个世纪中所处的那种卑微的地位中去。但我想问一下在座的各位,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么做有意义吗?中国的崛起,连华盛顿都对此各种花招百出却毫无结果,我们日本,又能做些什么?甚至说,由于在座各位先生的‘努力’,这个国家民间对我国的态度正处于一个前所未有的恶劣状况当中,请问各位有没有想过这样做的后果呢?
中华民族是一个多灾多难的民族。他们一直都是世界上最大的经济体,东亚地区的绝对盟主,只是在近代由于其体制和文化原因导致在科技与制度上落后于西方,最终被其改造成‘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长达百余年的时间里,这个国家一直处于多灾多难的苦难之中,百姓流离失所,国民困苦不堪。一群仁人志士们曾经为这个国家探索过很多‘出路’,但最终还是失败了。直到毛先生率领的中国共产党(CPC)借着人民的普遍支持、对手的不得民心和国际局势的东风下夺取全国政权,这个国家才真正重新走上了发展和崛起的道路。
那么,当这个国家在CPC的领导下走向富强时,他们想要的是什么,不容谈判的底线又是什么,在座各位先生真的清楚吗?他们只是要发展,要‘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要成为世界的一流强国,要实现国民生活水平的普遍富裕;而他们的底线是国家主权和领土不容侵犯(包括台湾),自己的内政方针不受外国势力所左右。在国际舞台上,他们最多只是想要恢复其在地区的话语权和影响力,这与其与日俱增的经济和军事实力也是相互匹配的;他们甚至主导提出了‘一带一路’等诸多发展倡议,为了世界南方的发展费尽心力。
说句实话,作为一个绝对的世界大国,这些要求,很过分吗?然后你们却口口声声的说,这是一个‘威胁’?是一个想要把它的威权体制推广到整个世界的‘怪物’?我想问一下在座各位,你们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难道说我们其实生活在两个世界?
北京当年制定的‘和平共处五项原则’中明确指出,互相尊重彼此主权,不干涉他国内政。这也是北京一直坚持的外交原则,只要对方愿意遵守,不对中国的内政指手画脚,他们也绝不会对对方的内政说三道四。然而,近百年来深重的苦难决定了他们绝不是软弱可欺——华盛顿发动贸易战时,北京坚持的原则是‘对等回应’,华盛顿每加10%的关税,北京也跟着加10%;对中国内政诸多问题的公开指责与干涉,他们也会回之以对对方内政的‘问候’,绝不手软。
那么石破先生,你认为对华依旧要保持‘战略威慑’,是不是困于旧时代的那套理论中了,而看不到我们的对手已经早已不同了?在我看来,任何试图用‘威逼’逼迫北京让步的措施,最终的结果大概都会不太尽人意,北京只会回应以同等的强硬,而不是服软。也就是说,‘威慑’只能换来同等的‘威慑’,而冷战的例子已经足以说明,这只会导致军备竞赛,而且这场竞赛的输家只会是我国。请您扪心自问,这真的是符合我国国家利益的选择吗?
安倍先生,你一直认为日本应该成为一个‘美丽的国家’,一个‘正常国家’。在外交上,您自诩为’自由世界的守护者‘,要对抗中国这样的‘威权国家’,守护既存的国际秩序。但您有没有想过,正在崩溃的,其实是您所守护的这套体系本身?现在的国际体系形成于战后,由三巨头在雅尔塔决定;在红色巨人倒下后,世界变成华盛顿单极的世界,从这时开始这套体系就不稳了。2008年的次贷危机重创了整个西方世界,更是让这套体系第一次出现了显著的裂缝。而随着特朗普总统的上台、中美全面战略竞争的开启、席卷全球的疫情、后疫情时代的一系列政治和经济乱象……这一切都在说明,您守护的这套国际秩序,正在走向崩盘。
尤其是您所提出的、关于台湾问题的’台湾有事就是日本有事‘的论调。您认为日本应该追随美国,作为美国的马前卒,在台湾问题上积极作为。但我想问,您这么做,是不是和您’美丽国家‘的愿景冲突了呢?毫无疑问,北京已经彻底主导了台湾问题的解决议程,他们随时有让台湾以自己想要的方式回归的能力;只是他们会权衡利弊,在最好的时机动手而已。日本如果按照您的这套思路去反应的话,那我唯一能看到的结局是,北京以日本介入台湾问题为借口,对我国先是进行反介入,然后借着各种理由对日本领土发动攻击;其被民粹情绪煽动的军队以’报三千万同胞之血仇‘的名义对国民发动屠杀,日本列岛将陷入战火,国民将陷入水深火热之中。这一切都是您成为‘正常国家’的政策的结果,但这样的结局,真的是您想要的’美丽国家‘吗?还是说,其实是它的反面,’废墟国家‘呢?
而旧时代的各位先生们就更不用说了。你们所处的时代与我所处的时代完全不同,我不想过多赘述。尤其是从田中先生到桥本先生的一批先生,你们只是基于当时的局势做出了你们的抉择,而且在宏观上,虽然不好说长远影响,但在可预测的范围内确实是对日本的国家利益有利的。但其实也就是那个很简单的问题——时代变了,维护国家利益的方式也要为之改变。
在我看来,对于’中国必将成为地区主导者’这么一个确定的未来,我们日本在体量上远远逊于它,甚至在历史问题上还与它有过一点‘恩怨’的存在,是不是应该好好地考虑,我们要如何面对它、争取它,并在它主导的地区新秩序中,尽量捞到一个‘还算不错’,甚至‘很棒’的位置呢?日本的地理位置其实很好,是面对太平洋的第一岛链的重要组成部分;日本在经济、科技等领域有我们的独特优势,而北京或许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在我们还拥有这些筹码的时候,满足北京的政治议程,尽量改善与他们的关系,并在未来由他们主导的地区秩序中,找到一个最优解的位置。
在这一战略的指导下,在外交上,对华关系的处理自然要放到第一顺位。日本必须要改变从GHQ制定新宪法开始就一直秉持的’以美日同盟为基轴‘的外交基本国策,从’西方世界‘这艘已经破了一个大洞、即将彻底沉没的巨轮上跳下来,让我们的命运彻底和美国人松绑。尤其是我们不能绑在华盛顿的战车上,成为中美全面战略竞争,乃至两国之间的战略冲突的’代理人战场‘,成为彻彻底底的’炮灰‘。我想试问安倍先生,您所秉持的战略,是不是正在把日本推向这样的一个’不归路‘呢?
然后是具体的策略。我认为,首先,我们起码要通过某些渠道与中共的领导人们建立某种程度的私人交情——据我所知,中国的领导人们很喜欢通过这种方式进行外交活动,这么做自然对他们自己也是有效的。我们和北京之间严重缺乏战略互信,首先自然是得设法改善这一点。而且,为了让他们满意,就像石破先生说的那样,我们必须要明确我们自己对于历史问题的认知——既不是安倍先生和其他自民党的诸公们认为的‘民族尊严’和‘民族性’,也不是那些左翼人士的所谓‘原罪论’和‘自虐史观’,而是‘我们当年确实犯下了这样的罪行,但这种罪孽绝不是无限责任的’。承认罪行,用对方能够接受的方式好好地做出有实际意义的表态,必要时通过国家制度遏制这种为我国国民带来深重苦难的意识形态。基于这个原则,我想,石破先生提出的’靖国神社去政治化‘,以及历史表态问题、教科书问题、慰安妇和其他战争赔偿问题等等,能做什么、应该做什么,自然就很清楚了。
其次,贸然和华盛顿决裂自然’爽快‘,但也是对我国和全体国民的不负责任。所以,选择战略转向的’时机‘也是很重要的。我选定的时间点是——’中共以自己能够接受的方式解决台湾问题‘,因为这意味着第一岛链正式被中国突破了,可以预见西太平洋的地缘格局发生不可逆的实力对比变化。自然,所谓’协防台湾‘自然不能真的执行了,不然就像我之前所说,日本必将成为战场,国民将生灵涂炭。回到正题——伴随’收复台湾‘而来的必然是美国在本地区的战略收缩,而这正是我国‘跳船’的最好时机。我们需要趁此机会,以‘由于印太实力对比的逆转,我们有必要考虑美日同盟是否能够切实守护日本的国家安全’为名,要求美国重新考虑《美日安保条约》和《日美关系协定》的部分条款,甚至在时机合适时直接通知华盛顿,‘我方决定不再延续条约效力,条约将在一年后废止’。而我们将通过我们自己的外交运作和北京方面的’动作‘,确保华盛顿对此不敢多言。
而关于我们如何投靠北京,以及我们如何为了自身利益在新体系中争取一个’尽量好的位置‘,我的想法大致如下——之前提到,我们在地缘位置、基础研究、国民总体素质等方面具备一定的优势,而这些都可以成为与北京交易的筹码。我们承诺在国内通过立法等制度性措施遏制军国主义和极端民族主义(先且不论别人,我是想这么干的),彻底与旧日本帝国和军国主义切割;同时,我们希望加入一个由中国主持的’东亚集体安全体系‘,让我们自己拱卫自己的安全,而不是让某个’境外势力‘深度插手东亚内部事务。而我们希望北京提供的东西也很简单——在废除《美日安保条约》之后的安全保障,部分中端产业的转移,以及保障完全自由的物资与人员流动。中国的老龄化问题比我国还要严重,而且对于培育本国的国际影响力来说,转移部分产业也是很有效的手段。利用这些转移来的产业,我想,我们甚至能部分改变我们的产业结构。在此基础上,结合政府的合适施政,我想,为我国重新找到一个足够猛的经济增长点,或许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想,真的把这么一套措施完整地实践下去的话,日本的未来,也远远会比现在光明吧。那么,我的政策阐述就到这里,谢谢各位的聆听。”
说完,我对着坐在我对面的诸位元老们深深地鞠了一躬,以示对这些从70年代开始一路引领日本前行的前首相们的敬意。随后,我安静地回到我的坐席上,等待着对面的诸位发起对我的质询——关于我的那套堪称’惊为天人‘的战略大转向。我不相信,这群奉’日美同盟‘为圭臬的老家伙们,会安安静静地全盘接受这套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