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第4话
距离博士的造访已经过去了两天。
我们自然是继续过着悠闲自在的退休生活。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里，时不时翻阅着博士指定的那些IP的原作，然后写下一点对于那些人物的分析，以供在稍后的战略会议上探讨如何拉拢他们，并应该把这群人安插到新政府的什么位置中去。与此同时，我也草草地写了一份关于在新世界中如何一步步步入永田町的”作战计划“的大纲。看着这份大纲，不禁有点感慨——唉，原以为我已经被黄金牢笼彻底消磨去了精力，不过现在看来，其实并非如此。
至于瑞月嘛……她除了每天固定的那些家务以外，每天要花相当多的时间坐在餐桌上，用纸笔兴奋地写着什么。有次没事我跑过去看她到底写了些什么的时候，她总是遮遮掩掩的，不想让我看到那些文字，甚至偶尔还会露出害羞的表情。不过有一次，我还是趁她不注意，扫了一眼她写的东西，顿时明白了她为什么不想让我看到：
- 开学第一天的”闪耀全场“计划！：我们在第一天开学的时候就要大大方方地向全校公布我们的关系，闪瞎他们的眼睛！为此，我制定了以下几个方案……
- 我们的新“烦恼咨询室”业务：到时候我们要一起加入学生会，然后重新把“烦恼咨询室”开起来！我们到时候会用更”精巧“的方式帮助我们帮助过的那些委托人们，而且关键是，不能再让典孝君被逼到差点自尽了！我们一定要尽早解决问题……
- 文化祭的企划安排：我想和典孝君他们一起开咖啡厅！让典孝君来当执事是个不错的主意……而且我们闲暇时间一定要好好地一起逛文化祭，后夜祭也要一起大大方方地共舞……
- 修学旅行期间的”行动方案“：修学旅行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一定要设法和典孝君分到一个组去！然后趁着自由活动时间和他一起去哪个冷门景点约会……
……真的，虽然看到这些我是有点开心吧，但她在行动力这块也是一点不虚啊。不过，看到她能如此投入地畅想我们“人生Remake”之后的美好时光，不知咋的，心里竟然还觉得挺高兴的。
这天早上，正当我继续在书房里看着《实教》，研究如何收服那个名为绫小路的“无心的怪物”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响起。虽说一般来说迎接客人这件事情都是由在客厅的瑞月负责，但我估摸着大概是我之前联系的那批“霞关的朋友们”陆续来了，不出来迎接的话，总感觉会不太礼貌。所以，我放下了手中的文库本，离开了书房。
当我来到客厅的时候，正好碰到了瑞月和被她迎接进来的客人。果不其然，这位客人正是我在霞关的朋友们中的一位，也是我从初中就认识的挚友——中岛宽平。
”哟，好久不见啊，典孝。这个季度的新番，看了几部啊？“
”校园番都完整地看掉啦，倒是你，看了几部啊？“
”哎呀，这不肯定的嘛。从主计局退休之后，我成天没事干，可不就看看新番，定期去书店采购点新发售的漫画和文库本，偶尔跑跑live嘛。倒是你，说什么‘有一个有趣的计划’，就把我屁颠屁颠地摇过来了。我倒是设法找人开车送我过来了，不过我猜大概会有人坐新干线过来吧？“
”这不肯定的嘛。总有人会想乘坐不需要麻烦别人的公共交通工具嘛。”
“哈哈。那要不先聊聊近况，典孝？先坐下来吧。”
“好。”
于是，我和宽平分别在相邻两侧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瑞月很快便给我们沏了一壶大吉岭，并分别给我们倒了一杯，然后便退下了。我猜她大概是继续做她关于高中生活的计划去了吧，哈哈。
“所以说，最近过的怎么样，典孝？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还能干什么。在这轻井泽的乡村别墅里，每天就是看点之前囤的小说和漫画，和瑞月一起过日子呗。真要说最近
“哦，当年那个和我们一起开研讨会的那个学哲学的‘怪胎’吗？看来这次的计划，大概会很有意思呢。”
“嗯，我也这么觉得。那你呢，宽平？你最近在做什么？”
“就像我刚刚说的呗，看番、看漫画和小说，偶尔跑跑周边店和Live，就是这些。你给我打电话的那会，我正在用VR玩最新版的《碧蓝幻想》呢！“
”原来如此，抱歉打扰你了。其实我最近在看《实教》，我在想一个问题——幸亏特别考试不需要考虑什么财务问题，不然我想大部分班级都会原地解体吧。我看那群leader似乎从未专门安排人管理整个班级的财政来着。”
”额……我不这么觉得哦。虽然班级点数由于不可自由流通而不具备金融属性……不过确实，这群leader们并不重视财政技能就是了。
不过嘛，典孝，无论是做账还是玩金融，都是一门复杂的学问。如果让我去操作的话，或许我真的能用金融衍生品把整个高度育成的大部分个人点数吸到我这里来——就连那个绫小路，都得从我这里贷款。他甚至会为了获胜，专门从我这买债券和其他金融衍生品。“
“好好好，真有你的风格。那么，我想先问一个问题：假设消费税减税带来了30兆日元的预算赤字，从预算编制上有没有办法弥补呢？“
“啊？你在发什么疯，典孝？30兆可是占到我国国家预算的将近四成，这么大的窟窿怎么可能靠预算编制填上？除非说我们把自卫队整个扬了，然后彻底砍掉全部的防卫预算！如果不考虑这条路的话，那么最现实的方法，果然还是……“
”哟，好久不见，典孝。一年多不见，你怎么还是窝在轻井泽啊？还有，宽平你怎么也被喊过来了？“
正当我们讨论着消费税减税是否可行时，一个硬朗、脸上带着一丝严肃的老头走了过来。他是我在东大法学部认识的三宅雅也君，后来考入了财务省，目前也是赋闲在家。
”这不是雅也吗？好久不见。听说你从主税局退休之后在早稻田给经济学部的人讲国家税法？“
”是的啊！这群笨学生，我给他们讲了好多遍资产增益税和法人税是两个逻辑上截然不同的税种，但他们就是无法理解！你说说，宽平，这群学生是不是纯笨。”
“这学生也太笨了吧……还有雅也，你给评评理！刚刚典孝竟然和我说，他打算弄消费税减税，要我通过预算编制给他填上30兆的窟窿！这怎么填？雅也，你正好不是税法专家吗，给典孝分析一下，如何才能在不给国家财政添堵的情况下实现消费税减税？“
听到这话的雅也面色顿时沉了下来。他抿了一口大吉岭后，便手托下巴，开始考虑起如何通过税法改革实现消费税减税起来。
”哎——典孝你啊，总是给我们这帮官僚们出难题。宽平你啊，还有主计局的那群马鹿也是，天天只晓得‘节流’！关键在于什么，在于‘开源’？国税厅那帮人也是的，天天顾忌什么‘政治影响’，不敢对那些逃税抗税的下狠手。要我说，我们就应该好好地学IRS，罚死那帮逃税抗税的！
回到正题，税法的本质是通过国家的强制征收，进行收入的二次分配，以达到我们想要达到的政治目的。那么，维新会式的‘切身改革’（也就是‘节流’了）自然是一个方向，但也正如宽平所说，这条路可以做的’减法‘、榨出来的油水太有限了，30兆那更是痴心妄想。我作为主税局能做的，就是和IRS一样，设计一套全新的税制，做一个可能会引发社会剧烈反弹的’加法‘。
那么典孝，既然你提出了这个问题，那么你应该也考虑过削减消费税后新的税基是谁了吧。先说说看。”
哈哈哈，你果然还是如此的犀利啊，雅也。当年你和宽平就经常就一些财政上的问题吵起来，没想到过去了四十年你竟然还是这么……哈哈哈。哎，废话少说，雅也提出的这个问题，我倒也早就想好了。我盯着雅也那虽显的有点浑浊却目光锐利的眼睛，缓缓地开口。
“首先，自然是那些手握着巨量资产，尤其是手持着大量高溢价不动产和其他非流动资产的大型企业。这群企业手持着巨量资金和抵押物，我们却没法奈他们何。据我所知，我们现有的非流动资产税收体系还是太温和了。没法从他们手上狠狠的挖一笔钱给国家用，那就是失职。同时，法人税和资产增益税这块也太温和了，前几届政府为了鼓励大资本发展，甚至主动减税！那可不就只能苦一苦消费者了。
其次，自然是对那些承载着大量社会活动的互联网平台，尤其是那些跨国的平台。平台经济承载了巨量的商业活动，但现有的税制对于这种体制却没办法按照实际的经济活动规模征税。同时，对于跨国企业的征税一直是个老大难，他们总能通过利润转移的方式避税。如果能通过差异的税收制度打压跨国企业、扶持本土互联网企业的话，那更是再好不过了。
最后，是金融交易。现在的税制对于金融交易的税收还是太温和了！明明这帮人可以动不动赚个几亿日元，他们要交的税收却只有几十万！这怎么能行？这群钱生钱的家伙们肯定是重点关照对象。
以及，雅也，你只需要考虑税制设计就行了。至于政治上的问题，那是我要考虑的事情，与你无关。”
听完这些话后，雅也和宽平的眉头不约而同地皱了起来。
“……真的大胆啊，典孝。一如既往的大胆。你选的这三个挥刀的对象，哪个都不好惹啊？宽平，要不你来给典孝分析一下，这几个到底不好惹在什么地方？“
”唉，雅也说得对。税法专家们当然知道这三个是顽疾，但典孝，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么多年以来，我国的税制没能对它们做出行动？“
“我猜，大概是因为这几个确实不好惹，也不好操作吧。”
“是的。很好，宽平，你的这个开头不错。不过我想了想，还是我亲自来解释，为什么这些税基不好动吧。”
雅也再次像喝酒一样一口气喝光了一杯大吉岭，然后站起身，走到我为今天的战略会议准备的白板前，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起来，就好像他是在给早大的学生们讲课一样。
“首先是不动产。你如何界定所谓的‘高溢价’？税务部门指定的评估价？市场价？还是购入时的价格？如果是第一个，我们又如何评估？会不会估价太低而收不到税？第二个，我们如何知道市场会把这块地卖到多少钱？这需不需要我们建立一个系统去实时跟踪？第三个，那肯定会估价过低，我们铁收不到钱。
第二个，平台经济，尤其是跨国企业。OECD一直都在吵跨国公司的税收问题呢，利润转移就连华盛顿对此都暂时没什么办法，我们又能做点什么？如果我们真的强行阻止了它们的利润转移，那么我们在外交上会遇到什么问题？会不会被对等反制？我们又该如何应对其他国家的反制措施？
最后一个，金融资本。我个人虽然很支持你的这一想法，但问题是：资本没有国籍，它们一旦发现了风险，就会跑的比谁都快。我们都知道日本在国际金融市场上常年是以‘避险地’的地位存在的，一旦改造金融税收体系，它们会不会瞬间跑到香港和新加坡，甚至跑回纽约和伦敦去？甚至连本国的资本都可能跑到这些市场上去？而如果要采取资本管制的话，那又回到那个问题了——那些大企业会怎么看？我们的国际伙伴们又会怎么看？
呐，典孝，你能回答我的这些问题吗？”
"谢谢你，雅也，确实提了一些有趣的问题。我反倒要从最后一点开始讲起……"
“哟，好久不见，典孝。自从你从省里隐退之后，好像就很少和你见面了呢。还有，这不是宽平和雅也吗？你们也是被典孝喊过来的？”
另外一个面容和蔼，但目光有点锐利的老头在瑞月的陪同下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休闲夹克衫和普通的运动裤，脚上穿的也是普通的运动鞋。这位也是我在东大的老同学，各务千寻君。我们几人分别向他打了招呼，他随即便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哦，是千寻啊。怎么样，在省里的工作？我记得我主动申请调到环境创新局后，他们好像让你接手经济产业政策局了吧？”
千寻顿时怒发冲冠起来。
”典孝，你这家伙！你不知道，为了接手你主动左迁留下来的烂摊子，我花了多少功夫才重新理清楚你留下来的那些产业政策大纲！要知道，你在的时候可能那群课长们都没说什么，可我一上任，他们就立马用霞关文学表示‘这些事太异想天开，做不成’！我花了多少功夫才说服他们，说这些事不仅可以办成，而且应该办。我这十年坐的这个局长职务可是火烧屁股啊。不过好在终于退下来了，可以好好放松一下了。”
“辛苦了。那千寻你最近在做什么呢？”
“嗯，也就是在家看看报纸和电视，了解一下最新的经济动态罢了。偶尔被我们学校请去讲两堂课，报酬也还不错，就去了。大概就是这样，挺清闲的。话说回来，典孝，你的那份‘有趣的计划’呢？”
”人还没来齐呢，稍安勿躁。倒不如说，我想请你和我一起回答一个问题……“
”喂，典孝，你的问题还没回答完呢？别逃避啊，逃避能解决我说的那些问题吗？你的解决方案呢？“
坐在宽平身边的雅也不耐烦地叫道。
我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我和千寻一起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到白板前。我擦掉了雅也写的那一堆东西，然后开始一条条地陈述我的观点。
“那么千寻，你知道我当年在经产政策局干了些什么。刚刚我打算回答雅也，我打算怎么应对金融税收改革导致的资本外逃问题。你知道我的回答大概会是什么样子吗?”
千寻长长地叹了口气。不过，他很快便转过头去，对着我露出了微微一笑。
“那不肯定的，我当年为了给你擦屁股，把你的那些产业政策文件可是读的滚瓜烂熟啊！典孝，你真该好好地请我吃几顿饭！“
”好好好，饭肯定少不了你的，想吃什么我都请你。差不多该开始了吧？“
”嗯。那就开始吧。”
于是，千寻一边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了几行字，一边开始向雅也和宽平两个财务省前官僚讲解我的宏大蓝图。
“我虽然不知道雅也你刚刚具体说了什么，不过典孝说‘资本外逃’的时候，我就明白他在说啥了。实际上，他当然考虑过这个问题——在经产政策局的内部文件中，他早就提到了这个问题，并直接指出了一个让课长们惊掉下巴的事实——在他的政策规划中，资本外逃是他有意引导的结果，而不是需要防止的因素。”
“你你你……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资本外逃会直接让股市和汇市崩盘！你不仅不以为意，还有意引爆它？说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宽平和雅也都忍不住开始揉太阳穴，长叹了一口气。随后，他们开始带着尖锐的目光看着我们俩。千寻倒没被吓住，继续开口讲解。
“其实典孝的意图也很简单——现在日本金融市场作为国际金融资本的‘避险地’不符合我们想实现，也是众多国民和有识之士所期盼的一个梦想——实现日本的产业振兴，进而彻底走出平成大停滞。而为了实现这一目的，清洗金融市场中无法流向产业资本的‘热钱’，便成了第一要务。
在典孝的蓝图中，日本的金融体系所起到的作用应该是’为日本的产业振兴吸引优质的长期投资，提供融资渠道‘。那么在这一宗旨下，驱逐一切只为钱生钱的金融资本和避险的短期’热钱‘，重要性便急速上升了。我想两位作为财务省的人，应该很清楚这么做的必要性吧。”
“那么二位，我和千寻姑且算是阐述了为什么我们不在乎资本外逃，甚至在主动促成它了——为了实现产业振兴，我们必须要重塑日本的金融体系，让他只服务于为产业振兴融资的核心目标。包括我提出的几项税收改革，其实也是这个’大改造计划‘的重要组成部分。那么雅也，你能重新从这个角度出发，分析一下这么做如何服务于这个大战略，以及设计一份基于这个原则的新税制吗？”
两位财务省出身的前官僚彻底张大了嘴，为我的这一套堪称惊天动地的战略所彻底颠覆了。他们只是默默地喃喃自语，“疯子……真tmd是个疯掉的天才……”。嘛，他们会这么想也不奇怪。所以，是时候虚晃一枪，让雅也回答这场思想实验的最后一个问题，并重回正轨了。
“哈哈，看来这些提案确实让财务省系的两位震惊不已呢。放轻松，还有几位与会者还没到场，就当我刚刚说的这些是一个有趣的‘思想实验’吧。雅也，假设我们真的建立了一个绝对不会受任何外部因素影响的政权，那么为了服务于这样的一个战略目的，你会如何针对我刚刚提到的三大税基设计新的税制？“
这时，雅也的眼睛中突然爆发出了灿烂的光芒。或许，对于他这个税制上的完美主义者而言，能有做这么一个“思想实验”的机会，亲手设计一套服务于我提出的战略目标、他认为最公平和最合理的税制，对他来说，应该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宝贵机遇吧。那么，是时候把舞台让给他，让他尽情发挥了。
我和千寻退到一旁，把主位留给了雅也。他立马跳到白板前，一边写着“针对三大税基的征税机制”，一边向我们讲解他写的这些内容。
“很好……很好，典孝！你既然怎么说了，那我们就彻底把国内外的马鹿们抛开不谈，只谈为了实现你这套大逆不道的战略目标，应该制定怎样的一套税制吧！宽平，你应该知道我们财务省一直以来都主张’税收中立‘，不应该通过国家税收去刻意引导产业发展、把资本引向我们想要它们去的方向。主计局如此，我们主税局就更是如此了。国税厅那帮家伙也是，天天畏手畏脚的，深怕被资本叨念’破坏营商环境‘。而今天，我们就彻底抛开这个原则，好好聊聊，如何用一套精准的税制，既为国家带来新的财源用于产业振兴，同时用税制本身引导产业发展。
首先是典孝提到的第一点——大型企业的非流动资产。我刚刚怎么说来着……如何正确的获知？如果不考虑现实因素的话，那就很简单了——由国税厅下属的’地产评估委员会’负责给全国的地产制定一个‘地产税指导地价’，只负责用于计算税额，而不具备市场参考价值。具体的税种我将其称之为‘非公益法人地产持有税’，对于任何非公益法人（主要针对股份制公司）持有的任何按照‘指导地价’计算的净值超过100万日元的地价，按照简单的阶梯税率征收3%-20%不等的税。最高的阶梯等级是5000万日元——也就是说，任何一家公司持有这么一个高价土地的话，那么他们每5年就得给国家上贡5000万！当然，对于那些积极进取的产业，我们不会惩罚他们——如果法人能向国税厅证明他们把这个地产用于了与法人主营业务强相关的生产经营性活动，那么他们就可以向国税厅申请抵扣这部分地产持有税。
至于法人税，我们也应该一转之前数届内阁，尤其是‘安倍经济学’所主张的给大型法人减税。事实证明，这些为他们减免的税款，大多进了金融市场利滚利，或者进了高管个人的银行账户！那么国家给他们减税意义何在？所以，我认为应该重新设计法人税体系，重点在于对‘支出’和‘持有现金’征税。对于‘生产性支出‘，比如对于生产资料的投资，合理范围内的必要支出——如人员工资、设施设备维护等，给予基于目的的优惠税率，如0.25-2.5%；而对于非生产性支出，如给高管发的薪资、股东分红等，以及对‘大量持有的现金’，按照具体额度征税。对于前两个“收益型支出”，税率按照特定公式计算、保持在2%-20%之间；对于最后一个“法人现金持有税”，我目前的草案是这样的。任意法人持有超过500万日元现金超过3个月，即对法人征税；公益法人按照性质征收1-10%不等的税率；非公益法人则从5%起跳，最高税率40%。
然后是第二点——对于大型互联网平台，尤其是跨国平台的征税。对于本国的互联网企业，我觉得你们二位经产省的人士应该是希望扶持的，所以我们的这套税制主要针对的是跨国互联网企业。那么对于这些”非本国法人“来说，我才不管什么利不利润的，一律按照营业额征收6-15%的”非本国法人数字服务税“。然后第二个税种是“数据资源跨境税”——政府认为从日本国民收集的数据是国家的重要资产，具备经济价值。你可以收集和用它变现，但我们的要求是，这些数据一旦要离开日本，那么就要按照5-20%的税率进行征税。具体的征税税基金额和税率会根据具体的数据种类、数据量、收集用途等决定。
最后是金融税制。很多国民都讨厌那些“用钱生钱的家伙”，而典孝你刚刚也提到，日本的金融系统应该要服务于产业振兴。那么，按照这个原则，我们设计金融税制的原则就变成了——全力惩罚短期套利和国际热钱，鼓励流向实体产业的长期投资。那么，按照这个原则，我们可以收取这么几个税收。注意，这些税收都是针对非公益法人的金融操作，而普通国民的小打小闹不会受到这些税收的影响。
首先是针对特定营利性法人金融交易税——这个税在这些法人每次进行交易时收取，类似印花税，不过税率根据具体的金融产品种类——比如说，股票就比外汇和期货高——有所不同，在3%-20%间浮动。其次，对于资本利得，取决于相关金融产品持有的时间，我们会征收营利性法人短期资本利得税——对于任何持有时间小于1年的金融产品，其利润我们要征收45%的税。最后，对于资本跨境流动，因为其主要形式是外币流动，那么我们在兑换环节收税——任何一笔超过10万美元的大额外币兑换都要按照具体额度征税，范围在0.75-70%不等。而且这个税也区分本国和外国法人——对于本国法人，0.75%起跳，25%封顶；对于外国法人，15%起跳，70%封顶。至于未来可能会出现的日元大规模跨境流动，可以到时候再去考虑征税机制。
怎么样，典孝？你觉得我的这套税法，如何？“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套极其大胆的税收体系所深深震撼到了。宽平开始呓语，“疯了……这是要与整个日本的金融业界彻底开战……”。千寻也在呓语，“这群大企业主肯定要把我们的政府撕碎吧，如果真的实行这套税制的话……”。雅也则继续涂涂改改，修改着他这套极其大胆的税制。我则开始简单思考起了，这套税法的可行性与必要性。至少在真正确立执政基础之前，这些激进的税法体制不一定要一次性完全施行。而且，有些税收，我也不是完全没有意见。比如交易税，这东西真的不用限制“仅限大额交易”吗？或许值得思考一下。
当然，这些只是雅也“思考实验”的结果，我也不打算过多干预。或许，在真正实行它之前，我们会需要好好讨论一下，这套税法是不是有值得商榷的地方，以及如何逐步实行它吧。我再度来到白板前，把雅也请回了宽平身边坐下。口干舌燥的雅也也拿起了一杯大吉岭，一口喝了下去。
”谢谢雅也的精彩发言。那么，接下来就是产业发展的问题了。千寻，你觉得我国想要产业振兴，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什么？“
千寻干下了一整杯大吉岭后，跳到白板前，开始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首先，我国在人口结构上已经不可逆转地步入了老龄化社会。老年人口众多，年轻人的数量和生育意愿越来越低。”
“是这样的，千寻。现代社会的价值观和结构特性就决定了一件事——对于年轻人而言，他们已经失去了生育的意愿。这恐怕就是我们所谓的，‘发展’和‘现代化’的代价。如果你的方案是要靠提高生育率来解决劳动人口短缺的话，那我奉劝你放弃幻想。”
“当然不是，典孝。你说的很对，提高生育率是发达国家们研究了很久的话题，可不是我们轻易就能搞定的。关于这个问题，恐怕比较现实的解决方案是引进外来劳动力了。不过典孝，你想好了我们要从哪里引进人口了吗？
”当然，我已经有主意了。不过在此之前，你还是先把我们的产业面临的问题讲一下吧。”
“然后是第二个问题——由于长期的经济停滞，我们的企业都把钱存在银行里腐烂了，政府的财政预算也一直很紧张。我想宽平应该比我更清楚，我国的国家财政到底有多么依赖国债。这导致我们的科研严重缺乏经费，以至于在科技发展上，我们已经落后了别人一大步。
再加上之前的一些错误的产业政策，导致我们的很多产业在国际上失去了竞争力，产业经济进一步衰弱。就随便打个比方，我们日本几乎完全错过了整个互联网大爆发时代，到现在日本的数字经济都还没能彻底发展起来。如果我们能好好发展数字经济，那么是否意味着，我们能凭空创造一个新的产业和经济增长点？“
”唉，这也是互为表里的一个问题啊。继续。”
“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问题，我想，是我们的邻居。”千寻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典孝，你应该知道，我们的那位大陆邻居早已经是强大的工业国，拥有全门类工业产业链，与我们在几乎全部领域形成竞争。如果我们处理不好与这个邻居的关系，那么我们的产业发展就永无出头之日——一发展，就要被我们的邻居全面围攻和绞杀，这怎么发展？
你的外交政策呢，典孝？我们该如何在这个庞然大物的目光下，发展我们自己的产业？”
正当我打算起身，打算回答千寻的最后一个问题时，瑞月又迎进来了两位客人。其中一位是面容随和、头发略显花白的儒雅老者，戴着一副和我相仿的金丝眼镜，穿着考究的针织背心和衬衫；另外一位则是一位面容冷峻的老者，脸部的轮廓和视线十分锐利，穿着得体的西服，打着红蓝相间的领带。那位儒雅的老者是有栖川透君，而另外一位”雄鹰“一般的老人则是相良拓哉君。
”哟，好久不见啊，透君，拓哉君。你们应该也退休了吧？“
”哎，别说这些了，典孝。虽然我名义上是退休了，但本馆厅舍的人一直咬着我不放，让我‘给他们参谋参谋’！哎，还是羡慕你啊，典孝，在轻井泽这种闲地，悠闲地养老。“
拓哉先开始直白地抱怨起来。旁边的透听到这些话，忍不住笑了出来。
”啊啦，相良君，你在华府沾染的那副直来直去的气息还是一如既往呢。我呢，倒是彻底退休了。偶尔去趟北京上海，会会我的老朋友。就像大概一个礼拜以前，我刚刚从北京回来。我在那边与大使馆的几位参赞吃了两顿饭，又和书记处的几位旧相识见了面，和他们好好地聊了聊‘中日友好’。对了，典孝，你的朋友、中央书记处的李书记，我在那顿饭局上见到他了。他问我你最近的近况如何，我说你在轻井泽养老呢。他豪爽地笑了笑，表示‘还是你们日本的公务员好，我们哪能退休啊！’”
“真不愧是前驻北京的大使呢，透。拓哉，听说北美局上个月又派你去华府了？“
”哎呀，可不是嘛！每次去华盛顿，我都得坐上十七八个小时的飞机，不知道我这老骨头已经经不起这么折腾了吗？说来也可笑，他们把我派过去的目的，竟然是因为最近的美日贸易谈判中，大使馆里的那群废物搞不定K街那群利益至上主义者，竟然要我这个前大使亲自出马替他们‘擦屁股’！岂有此理。我都气疯了，但为了我们的国家利益，我不得不再飞去华府，为这群人擦屁股。还好，我这张老脸，姑且还算有点牌面。在K街面见几位国会山大佬后，就把这事平息掉了。不过有一说一，典孝，你的看法真没啥问题。最近白宫那个MAGA系的总统又签了个新行政令，授权国民警卫队‘直接枪杀任何接近边境的非法移民’！这不是纯粹胡搞吗？“
”哎，是这样的啊，拓哉。华盛顿，靠不住了啊。“
我们几个全部围在茶几前，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互相寒暄了一回后，千寻再次把那个问题抛了出来：
”典孝，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打算怎么应对那条巨龙？“
”巨龙？原来你是这么看那个古老的国度的呢，各务君。龙确实是中华文化的象征之一，我和各级官员吃饭的时候，他们也经常提到这种神兽在他们文化中的地位。这个形容，不错。“
透突然饶有趣味地点评了一番千寻的发言，而千寻面子有点挂不住，露出了尴尬的表情。我无视了尴尬的千寻，径直走到白板前。
“那么在座的各位，你们觉得，我们之前所处的是怎样的一个世界？”
几位客人都开始思考起这个问题来。过了一会后，看起来就喜欢仗义执言的拓哉先开口了。
“哎，我在美国待的越久，越是深深地感觉到，这个国家早已不再是冷战中的那个‘自由世界的灯塔’了。政局混乱、民主失灵、各种社会乱象层出不穷、基层治理半瓦解、以及更可怕的政治极化和以MAGA为代表的民粹另类右的崛起……自从那个红色巨人倒下、美利坚成为世界上唯一的超级大国开始，这个国家就开始向着衰落的方向一路狂奔。整个国家开始着迷于金融市场的数字游戏，制造业逐渐被逐利的资本家们外包到海外，工人的待遇也一落千丈；制造业的衰退开始造成中下层生活条件的普遍恶化，底层的社会秩序逐渐瓦解；而中下层生活的艰难又使得这个民主国家的政治受到了间接影响——比如说另类右势力崛起，比如MAGA，又比如说政治的逐渐民粹化和极化；而MAGA的上台和胡作非为更是加剧了政治极化和社会对立；以及最终，制造业的衰退还是传导到了军事上——美军逐渐靠不住了。尤其是在东亚，有栖川君，你应该很清楚。虽然第一岛链上驻扎了大量美军，但他们和的PLA的实力对比的天平，早已经倒向了‘本土作战’的那一边了。
那么，在这个大前提下，就不难得出一个结论了——日本，绝不能再继续把自己的安全，寄托在《美日安保条约》上了。”
“有趣的是，北京也是这么认为的——他们的智库在很早之前就得出了与相良君相似的结论。所以从那位总书记上台之后，这条东方的巨龙，就不再选择隐忍退让，而是主动去维护自己的合理权益。无论是与东南亚诸国的南海争端、与我国的尖阁……啊不对，钓鱼岛争端，甚至还包括2018年以后与华盛顿的全面战略竞争，等等。他们凭借着自己的举国体制和政治精英治国的政治制度，成功地带领着全国人民在经济发展、军事实力振兴和国家富强的道路上一路高歌前行。虽然说党内有人认为那个总书记其实干了很多事后看来对国家有害的事情，但总体来说，中国确实是一路在稳扎稳打地发展和解决社会问题的。这和相良君口中，那个深陷于政治泥潭无法动弹的’前·世界灯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呢。
至于我国对华关系问题，主要问题有三个。第一个是历史问题，这也是典孝君和我共同的观点——我们的政客为了取悦国内的保守派选民及代表他们的政治势力，以所谓的’维护民族象征’的名义，反复参拜那个供奉着甲级战犯的神社，很多时候被抗议了甚至都直接无视。包括我们在慰安妇问题和官方的历史观问题上，其实也处理得不好。虽说在中国政府态度和民间情绪决不可同日而语，政府更多的时候是在把历史问题当成博弈的筹码在用，但我方一直拒绝给出一个明确的态度和做法，也是一个大问题。
第二个是日本一直在追随美国，而众所周知，北京和华盛顿的关系近几十年来一直都不怎么样。安倍氏为了配合美国的印太战略，强力推动解禁集体自卫权，甚至公开宣称过‘台湾有事就是日本有事’。而台湾问题是北京最不容谈判的底线问题之一，在这个问题上激怒北京绝对不是什么好主意。
最后一个，是产业问题。我想在这个问题上，典孝君和各务君这两位经产省的专业官僚，会比我这个外交官更清楚历史脉络吧。野田内阁时期，中日或许还有产业合作的机会；但早在20年代，恐怕正在推动全产业链技术升级的中国就是我国产业最大的竞争对手了吧。“
有了这两位的背景介绍，那么，我的战略论述就能让他们更快地理解和接受了。接下来的时间里，在众人或惊讶或冷静的目光中，我把在居酒屋中向田中先生和石破先生讲的’日本应该采取的外交方略‘，用一种更霞关的方式，重新向我的这些官僚朋友们讲了一遍。
听我讲完之后，我的这些官僚朋友们的反应也各不相同——宽平和雅也开始考虑整套战略会对国家财政和金融体系造成的冲击；千寻知道我对产业振兴有解决方案，但没想到我的“最终解决方案”竟然会如此深度依赖于地缘政治的转向，甚至顺手解决了中日产业竞争的问题；拓哉一边捏着鼻梁，一边开始思考如何蒙骗华盛顿，实现平稳“脱钩；而透则用深邃的目光盯着我，不过很快这种视线就变成了赞许的目光。
”典孝君，我虽然之前也听你讲过其中的部分内容，不过今天还是第一次听你如此详细且完整地阐述你的整套对外方略呢。我也认为在新的世界秩序中，投靠这么一个新兴、且表现的稳重和负责任的地区领导者，对于日本来说，是一个绝对划算的生意。你觉得呢，相良君？”
“我不想评价投靠北京结果会如何。不过有一件事我是很肯定的——跳下这艘华盛顿主导的、正在漏水的破船，绝对是正确的选择！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这艘船的轮机舱已经涌水，船本身已经没救了。那么在这个大前提下，做出像典孝刚刚说的这样的’大转向‘外交战略，是一个合理的决定。至于转往的方向，有栖川君的发言已经为我们提供了新的论据，我就不再重复了。”
“千寻，你怎么看？我的关于产业的解决方案，你作为我的同事，给个评价呗？”
千寻也狠狠地捏了一下自己的鼻梁，长叹了一口气。
“你啊，典孝，总是能提出一些让人眼前一黑，细细想来却无比天才的想法呢。我真没想到，你竟然最终打算用地缘政治的手段，用交易的方式消解产业竞争，用各取所需实现产业合作，甚至打算通过争取来自大陆的产业转移来实现产业振兴……天才，真是天才。那关于人口和科技，想必典孝你也有解决方案了？“
”人口嘛，隔壁那14亿人目前还是有不少低收入群体的。这些人有不少接受过强度不亚于我国的义务教育，作为劳动力素质相当可以；加上文化上同根同源，引入他们的社会成本相对较低。对于东北亚那个半岛上的人来说，也是差不多的道理。按照我的战略，我们要实现东亚的深度融合——促进劳动力流动自然是一个有效的手段，不是吗？至于科技，首先，吃成熟的产业转移不需要我们自己去做科研；其次，我认为我们的重点应该放在‘基础研究’上，在工科上和中国竞争实在是不明智；至于钱嘛，等转移来的产业开始全速运转时，自然就能弄到足够充沛的资金供养研究者了。“
这时，宽平突然向我们交换了一下眼神，似乎想说点什么。于是，我同样用眼神示意他，让他直接开始他的论述。他一边带着锐利的目光看着我，一边缓缓开口。
“怎么说呢……典孝你的做法，确实很胆大，但也确实很有种。如果真像你所说的那样，那么，通过产业振兴，我们自然能获得足够的财政收入，很多预算问题也就能两难自解了。
不过，典孝，你有没有考虑过，你的这套战略，需要预算上做哪些调整呢？这么一套复杂的外交操作，需不需要单独的预算以执行外务省要做的一些游说和……’蒙骗‘工作？需不需要防卫预算这边做什么调整？我想知道，典孝，你有没有考虑过，你的这套战略，在财政上可不可行。”
“嘛，我当然考虑过，宽平。首先，正如你所说，如果我们的产业政策成功了，那么财政收入自然会如火箭般上升，你们主计局闪转腾挪的空间会大上不少。至于在此之前嘛，我不觉得我们会需要增加多少预算。外务省的工作经费本来就不算少，让他们好好地改良一下宣传经费的用法，应该就能凑够足够的预算让两位大使去活动了。防卫预算？那我本来就有打算削减的计划，反正也就是少给华盛顿交点保护费罢了。”
“是这样的。亚洲大洋局的朋友们似乎还坚守着他们从欧美学来的那套舆论宣传方法，殊不知在这片土地上，尤其是在那位总书记上台之后，这样搞宣传，恐怕只会起反效果。能把这笔’宣传预算‘省下来的话，够我们和中央的每个部委一二把手每个月进行至少三次’私下聚会‘了。”
”哎，我也觉得北美局那帮人不做人。我和K街不少军工系的游说团体有联系，他们经常大把大把地往欧洲和中东卖武器呢，产能甚至都有点不太够了。如果东亚朋友们的订单能稍微少一点的话，也能帮他们减少一点生产线的压力。而他们呢？啥都问不到！把钱给我用来游说那些国会山的老爷们，不比给他们在美国宣传我们的动画片有用？“
两位前大使热火朝天地吐槽了一下外务省的那帮人在花钱如流水方面是如何如何地不当人，让他们来花这笔钱本来能干成多少事情。雅也和千寻似乎开始侧头侧脑地聊了起来，我猜他们大概是在聊怎么用税制引导产业发展吧。宽平则再度看向了我，脸上带着一点担忧的神情。
“那么财政基本上就没啥问题了。不过，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典孝。你的这些手法都挺大胆的呢，你有没有考虑过，你的这些战略和制度设计，如何设计成法律？我们虽然都是法学部出身，也都参与过省里的相关立法工作，但似乎在合宪性和司法上，经验不太足呢。”
正当我打算回答这个问题时，门口又有两位老朋友走了进来。其中一位穿着锃亮的皮夹克和牛仔裤，戴着黑色钛合金镜框的墨镜，但灰色的眼瞳下似乎还是潜藏着司法人的严谨与较真。而另外一位则穿着灰色的羊毛针织衫，手里拿着一本《日本国宪法》，花白的头发打理的整整齐齐。前面一位酷酷的老头是真田幸平君，而后面那位拿着宪法的文雅先生是樱田孝太郎君。
“哟。今天这里还挺热闹的嘛。我怎么没听你讲，今天还有财务省和外务省的人来呢，典孝君？还有，为什么我会在门口碰到樱田君呢？”
“哎呀，幸平君，真是抱歉。我是觉得没必要把其他与会者告知每一个人啦，这一点是我考虑不周。”
“没事没事，也正常嘛，估计典孝君他在邀请我们的时候也不知道我们会不会赴约吧。不过，能在门口碰见真田君，确实有点意外。”
我把他们带到另外一侧空闲的沙发上坐下，这下三面沙发上就都坐满了人了。瑞月也很快出场，为二人斟上了两杯大吉岭。两人抿了一口茶后，幸平先开口问道：
“典孝君，我看到你给我发消息，说‘有一个有趣的计划’，邀请我这个老头过来看一看。我想问一下，现在我们来了，人看起来也不少了，那么要不要开始讲一讲你的这个‘计划’呢？”
看来幸平是打算直接单刀直入，问我博士的计划了。我环顾四周之后，缓缓开口。
“虽然我很想现在就把它告诉你们，不过很遗憾，我约的人中还有一个还在路上。在此之前，我和在座的诸位一直在闲聊……”
“你管那叫闲聊？确定不是我们的新‘治国方略’？”
雅也突然叫了出来。看来他觉得我们的聊天内容似乎有点硬核了，不太像是闲聊内容。宽平则拉住他，对他耳语了一阵，让雅也逐渐消停了下来。千寻和外务省的两位看到这一幕，把嘴捂着在一旁偷偷地笑了起来。把雅也安抚好后，宽平感叹了一声，然后转头看向我。
”哎，我是觉得你可能会请到一些法律界的人士参与这个团队，但我真没想到，你竟然和这两个人有私交……“
这时，孝太郎突然向我示意，似乎是想说上几句。我点了点头，让他直接开口。
”看来各位似乎聊了一点有趣的东西呢，应该是和各方面政策有关的吧？老夫倒想拿手中的这本《日本国宪法》考考大家一些问题，不知哪位先生愿意身先士卒，为大家献献丑？“
”哎呀，我就算了吧。谁能比您这位内阁法制局的前长官还懂宪法啊？我这个给国家制定财务报表的，哪懂那么多宪法学的东西啊？或许，我们可以让三宅君来试试看。”
“我也是只懂一点税法罢了，对于宪法的那些原则啥的，还是有点力不从心。或许，和您一起进来的，（法务省）司法法制部的真田前部长，会懂得比较多一些？”
“我这个法学专家就不参与你们这群行政官僚的泥水了吧。樱田君明显是想看看你们这些行政专家们对法律的基本原则还知道多少。老夫天天研究这些东西，不适合出来显摆咯！”
哎，这群家伙怎么一个个地都在推托啊，是怕了孝太郎作为CLB前长官的名头吗？算了，果然这个位置还是得我亲自来啊。
“孝太郎君，要不我来试试看吧。作为当年法学部的‘哲人王’，我对法哲学还是有点信心的。”
“哦，典孝君，不错不错。那么，我来问一个问题吧。在你看来，宪法关于经济制度的核心有何规定？“
"很明显，和现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六到十八条明确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社会主义经济制度的相关细节不同，《日本国宪法》压根就没有就我国的基本经济制度有什么显性的规定。
宪法的三大核心原则是‘民主主义（主权在民）‘、'保卫公民人权'和‘和平主义’，这三个哪个都和经济制度没有关系。
最多是在公民人权的相关规定中，有规定财产权的相关内容罢了。虽然宪法规定‘财产不可侵犯’，但同一条也规定‘财产权的内容应适合于公共福利，由法律规定之。’而众所周知，财产权和资本主义可以没有半毛钱关系——《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在其第十三条也规定了‘国家保护公民的合法的收入、储蓄、房屋和其他合法财产的所有权。’，但他们实行的就是很正宗的社会主义经济体制。
甚至，我们自己的历史也给了一个绝佳的例子，不是吗？现行的这套新自由主义气息浓厚的体制，和战后高速发展期那套‘日本株式会社’模式，作为经济制度可谓天差地别。然而神奇的是，它们所依托的，都是同一个《日本国宪法》。"
“……没想到典孝君竟然对中国的宪法也能倒背如流，这我是真的没想到。以及，中国人真的是，用整整13条宪法条款定义经济制度……或许我应该去和中国人民大学的法学同行们好好聊聊这个话题了。
不过，典孝君，你的回答确实很精彩。宪法对这个问题确实没有规定，我也认为这个问题是开放性的。换言之，宪法在国家的经济制度与实践中，几乎没起到什么作用。虽然各发达国家的法律实践中，‘财产权神圣不可侵犯‘几乎就是资本主义的背书了，但这本质上并不意味着我们就一定要采取某种特定的经济模式实践。”
“实际上，资本主义是我目前见到的身段最为灵活的经济体制了。只要符合‘财产权神圣不可侵犯’的第一定律，从最保守的统制经济，到最开放的新自由主义，它们都可以被划入‘资本主义’这个大框中。我想要做的也不是颠覆资本主义，而是以‘公共福祉’的名义，发挥一点国家权力的主观能动性罢了。“
”那么，第二个问题是——典孝君刚刚提到了宪法的三大是‘主权在民’、’保卫基本人权‘和’和平主义‘，对吧？那么这三个原则是如何体现在宪法的条文当中的呢？“
”这个问题不难。作为宪法立法的三大核心原则，宪法中有大篇专门的章节和条款来规定这些东西。我就以宪法条文的顺序来讲一讲，这三大原则是如何体现在宪法的明文规定中的。
首先是‘和平主义’。这一点虽然在前文中也有体现，但直接对应的法条是第九条，也是这部《日本国宪法》被称呼为‘和平宪法’的重要原因。该条款规定了日本为了追求基于正义和秩序的国际和平，作为主权国家放弃发动战争和动用武力解决国际争端的权利，并为此放弃保留陆海军军力的权利。这也是我国没有正式的军队，只有‘专守防卫’的自卫队的原因。
其实，自卫队的存在在宪法学界也是有争议的——有宪法学家认为，没有‘并非作为解决国际纷争手段的战争’，所以日本放弃了包括自卫权在内的一切战争权；而另一批人认为，放弃作为‘解决国际纷争手段'的战争并不等同于放弃自卫战争，且第九条第二款也没有明确规定放弃自卫战争所需的战力。也就是说，后一批人认为，日本只是放弃了主动发起战争的权利，而并没有放弃自卫权。这个宪法学界的’有限放弃论‘也成为了自卫队成立的宪法依据。不过，孝太郎君，你应该比我清楚，几位平成时代的CLB长官明确指出，这个权利的行使仅限于‘必要且最小限度’的范围内。
因为这些原因，这条放弃战争权的条款也是众多保守派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拼尽全力也要实质上架空这一条。包括《安保法案》、解禁集体自卫权等，都是时任政府绕过第九条的尝试。”
”嗯。所以我也认为集体自卫权解禁是明确违宪的——这明确地违反了《日本国宪法》的‘和平主义’原则和第九条‘放弃战争权’的规定。因为集体自卫权意味着日本可以为了他国遭受侵犯行使自卫权，而这可解释的余地就太大了，相当于可以实质重新获得发动战争的权利。所以我的前任们也是拼尽全力阻止安倍内阁，可惜他们还是不得不向安倍氏强大的政治压力屈服了啊。“
“听说当时安倍氏直接强硬地换掉了好几任CLB长官呢，可见CLB到底是多么认真地在抵抗解禁集体自卫权。嘛，不说这个，来简单讲讲剩下的两点吧。宪法的整个第三章都在规定‘国民的权利和义务’，其中规定了公民的各项基本权利，包括第十一条‘国民享有的一切基本人权不能受到妨碍。本宪法所保障的国民的基本人权，作为不可侵犯的永久权利，现在及将来均赋予国民’，以及其下各条规定的各项具体的公民权利，都昭示着这部宪法‘保卫基本人权‘的核心精神。不过，第三章同样规定了国民的义务，包括不得滥用权利、接受义务教育、劳动、纳税等。
至于最后一点’主权在民‘，这一点在前言和第一条极其明确地明文规定了——’（天皇）其地位以主权所在的全体日本国民的意志为依据‘。这一点明确地规定了主权在民的基本事实。而第三章规定的国民的选举权与被选举权、各项政治自由，随后各章规定的我国的基本政治制度，都在贯彻落实’主权在民‘的理念，以及国民如何通过这套代议民主制来参与国家政治的决策，从而做到‘主权在民’。”
“典孝君，很懂法嘛。不错不错，老夫在霞关待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我们法制局以外的省厅能有谁这么懂宪法。真田君，你们法务省，也有这么懂宪法的人士存在吗？”
“我们这些裁判官系统的其实还真的有一些，樱田君。不过还是那句话，碰到违宪审查的概率还是太小了，论对宪法的熟悉程度，还是你们法制局的人懂啊。我这个司法系统的人，就不多说啥了。”
“不过，幸平君，我倒是有个问题，想好好地问问你。虽然说宪法对于‘财产权‘的规定确实可操作空间很大，同时也规定了纳税的义务，但在司法层面，如果真的有人起诉政府，说’政府的新税制侵犯了他的财产权‘，那司法系统会如何应对呢？假设内阁希望司法系统能’内部消化‘这些诉讼的话，你们又会怎么做呢？”
“嗯……看来问题最终还是回到老夫头上了啊。那好，老夫作为在裁判系统干了这么多年的’老油条‘，姑且在这方面有点话语权吧。那么老夫就来讲讲，假设内阁希望我们法务省能履行内阁的意志，在司法流程上会如何回应对法律的司法挑战吧。
首先，我们来捋一下整个立法流程。这个新税制，是由谁提出来的？执政党？内阁？还是财务省主税局自己？“
”如果说的是政策主张和立法原意的话，那肯定是来自内阁。随后，内阁会委托财务省来起草具体的新税法的法律条文，形成最初的法律草案。“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接下来就是给CLB审议，然后CLB通过后由内阁阁议通过吧？樱田君，你怎么看呢？“
”嘛，由于宪法明确规定了公民纳税的义务，以及财产权的‘灵活定义’，只要内阁和国会能说服国民这是出于’公共福祉‘，那么他们其实就可以完成一些大胆的操作，却在理论上合宪。那么，虽然这么做绝对是属于典型的’擦边球‘行为，但我们CLB恐怕还真挑不出什么明显违背宪法的地方。也就是说，典孝，只要你们别做的太过分，以及确确实实地是在服务于’公共福祉‘，那么CLB就不会说啥。”
“了解，孝太郎君。我们的这套税法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产业振兴，进而实现经济发展，促进公共福祉的。那么，我们阁议通过之后，自然是作为‘内阁立法’提交给国会了。通过两院几大委员会的各种答辩、勾兑与利益交换，我们假设成功通过政治手段摆平了反对者，顺利通过了法案的表决，并被天皇陛下御笔签署，成为国家法律。”
“好的，那么我们认为这个法案就顺利地成为了国家法律。据我所知的话，最高裁对于‘违宪诉讼’是极其审慎的，很少直接裁决政府的法条违宪。但我也直说吧，裁判所的那些家伙也是有自己的职业尊严在这里的，不要像某些激情四射的官僚一样，随手就拿出一个惊掉四周下巴的东西给大家看。最高裁就算不倾向于直接判你违宪，但给你个‘要求进行合宪性整改’，难度并不大，而且是常见实践。
你们的法条一定要认真严谨地罗列出如此立法的必要性和影响最小性，以及相关的保障措施、‘日落条款’和相应的申诉渠道等等。内阁和霞关这边要保留好内部的法案制定讨论、CLB和内阁会议的审议意见，以及国会委员会的答辩记录及相关资料。这些都是证明你们的立法确实是为了‘公共福祉’，并为可能受影响的群体做好充分的预案和保障措施。
好的，以上是堂堂正正地赢得庭审的手段，接下来就是我们这些老家伙们内部的‘私下聊天’了。我们这些裁判官们最看重的是什么？是‘司法独立’这个金字招牌，是我们作为司法从业者的职业尊严和责任感。除此以外，我们不是纯粹的‘法律之神的使者’，人皆有之的那些利益纠葛我们也有。那么，只要不去动这些最核心的东西，把我上面提到的那些事情做好，并且事本身不会引起大规模舆论的话，其实司法界就不会太倾向于在这个问题上与政府对抗。
其次，政府影响裁判所系统的手段意外地多。即使不能直接干预某个案件的判决，但安插和培养与政府意见相近的‘自己人’并不难。第一点，虽然名义上裁判所系统独立于政府和国会，但最高裁长官的提名权和裁判官的任命权都在内阁手上。第二点，法务省作为负责司法事务的行政机关，对于司法系统也有着很多‘隐性影响力’，比如可以通过定期与各级裁判所举办司法相关的会议之类的。尤其是最高裁下面的高裁和地裁们，那里面裁判官为了升迁很多时候都要来法务省工作一段时间，这不就是影响他们态度的好机会吗？我来司法法制局之前，也是在大阪高裁干裁判官呢。第三点，虽然名义上说，裁判所系统的预算是由最高裁直接向内阁提交，并由内阁提交国会审议的；但实际上，裁判所系统的预算，也得和其他省厅一样接受财务省主计局和会计院的审计。虽然名义上主计局不应该就具体案件审理结果、审理程序和裁判官薪资等问题刁难最高裁，但实际上嘛……我不好说。中岛君，这方面的话题，你应该也很清楚吧。“
”哈哈，确实是这样呢。每年我们除了各省厅的预算以外，还得单独审议裁判所系统的预算呢。他们有时候的预算也会有些技术问题，不过我们也都一视同仁了。但是吧——正如真田君所说，主计局虽然不能直接影响具体案件、审理原则，也不能要你削减裁判官薪酬和基本的审判功能预算之类的，但并不是一无是处。比如说最经典的，你的某项数据算的有问题——这是个纯技术问题，理论上来说，对事不对人。主计局完全可以以‘不遵守财政纪律’为由，让最高裁重新核算他们的预算案。至于最高裁内部具体做了什么，那就是他们的事情了，与我们主计局无关。当然，除了大棒，胡萝卜也得有。如果他们做的事情让我们满意，那主计局也不妨多给他们批点预算来弄诸如‘司法流程现代化改造’之类的事情。“
”最后一个，自然就是政治声量和民意了。我想典孝君应该很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吧——安倍遇刺案中，裁判所就是受到了广泛的政治争议和舆论压力影响，导致裁判官们迟迟无法对被告山上氏做出最终的判决。如果你真的能以‘提高公共福祉’的名义让支持你的方案的舆论强大到足以与反对者抗衡，那么自然，裁判官在发挥其‘自由裁量权’时，会考虑到这些政治上的因素。再怎么说，裁判所系统也不会主动地选择与汹汹民意正面对抗的。
我要说的就这么多。我的意见是，这事吧，还是具体情况具体对待吧。等到遇到具体的案件了，我们不妨再借机好好聊聊解决方案。不过最后，我还是要提出两点建议——第一点，在立法之前，你们不妨先去找几个最高裁的人，让他们看看这个法律可能会面临哪些司法挑战，并借此修订文本。第二点，请始终不要忘记，司法系统也是一个官僚系统，里面的人也正如我刚刚所说，有自己的七情六欲和利益诉求。不要一味地打压他们，适当地给点胡萝卜，效果会好得多。”
”哎，听完这番话后，我真的感觉挺奇妙的。我国由于自民党的长期执政和其与官僚形成了共生体，使得自民党政权实际上同时掌握了行政和立法两大权力，行政和立法形成了紧密的共生关系。这完全不同于美式的三权分立，也不太与一般议会制国家的实践相同。在这种行政与立法高度共生的情况下，司法想独善其身，甚至像美国那样保持绝对的独立，乃至与行政和立法激烈冲突，确实是很不现实的。不过，为了维持司法表面上的独立性，他们啊，也是竭尽全力了呢。”
在我的这一番感慨结束后，这群老家伙们虽然神情上没啥波动，甚至还略有感慨，但眼神已经出卖了他们内心中实际上的激情四射。最终，还是千寻最先坐不住了。他最先跳了出来，来到白板前，一边在白板上写写画画，一边开始阐述他的蓝图。
“那各位，既然大战略已经定下来了，那我们就开始具体策划我们的战术方案吧！我作为产业向的代表想先提出一个想法——我们要借助我们在半导体产业上游精密制造的优势，全力发展先进半导体产业！在执政后的5年内，我们要投入10兆日元用于扶持本国的半导体产业，争取进一步扩大我们在半导体产业上游精密制造方面的优势，占据价值链上游！为此，我们要……
“等等，千寻，我有异议。你说我们要投资10个兆在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上？你有考虑过，你这笔钱从哪里来吗？从哪笔现有预算中划拨，还是设法开辟新的财源？你的方案呢？计算结果呢？费效比如何？预期能带来的PPP、GDP和GNP增量是多少？能给国家财政带来多大的财政收入增长？如果有的话，请立刻展示给我看。”
宽平率先发难，从财政纪律方面对千寻的半导体产业振兴计划提出了质疑。随后，雅也也对着千寻，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我说千寻啊，我辛辛苦苦从那群大资本家身上刮下来这么多油水，就是用来给你这么玩的？我倒不是反对你的计划，但就像宽平他说的那样，你有没有仔细计算过这项计划的效益比？以及，你需不需要我这边做税收优惠？你·的·计·划·呢？“
”我说你们这帮财务省的，天天就知道省钱，却不想着，如果我们能把这项事业做成，能给国家经济带来多大的增量！能给我们的国民带来多高的就业岗位！你们这群守财奴！“
”喂，我什么时候否定过你的论调了？我要的是数据？你具体算过，这能给我们带来多少GDP增量，能带来具体多少个就业岗位吗？我不要太精确，起码估算一下吧？“
这时，两位外交官似乎也想起了什么。他们也对着千寻，发表了自己的见解。
”很有意思的想法，各务君。但我不得不指出一点——北京也有发展半导体全产业链的想法。我觉得在考虑您的这套发展战略之前，恐怕得先和北京通通气，确保我们之间不会为了产业竞争而杀的头破血流。要知道，我不认为我们能在体量上干赢北京呢。我觉得我需要一笔经费，来与政治局的大领导们，以及商务部和工信部的官僚们进行’私下交流‘。“
”额……你就不考虑海对面那个旧日霸主了是吗。要知道，虽然华府默许和扶持了我们的半导体产业发展，但如果我们真的要按照典孝的战略进行‘战略跳船’的话，华府会不会撤回对我们的扶持，转而像对待北京那样，拼命地打压呢？我需要好好确认国会山和白宫的态度，这并不好说。总而言之，我也需要一笔预算来通过K街打点国会山的那帮老爷们。“
”这……我觉得我们总能有办法的吧……”
”外务省的预算不少吧？我觉得就像典孝之前说的那样，能充分优化你们经费的使用方式，你们应该就能挤出一笔够你们用的经费了吧？“
这时，孝太郎突然对着雅也说起了话。
“啊啦，三宅君，刚刚某人给我整理了你的税法方案。我看了一遍，确实非常的大胆。不过，虽然宪法在这方面没有什么显性的限制，但或许，关于这套税制本身和其他现行法律的关系，或许确实值得好好商榷一下呢。”
”但是，我没记错的话，对税法的修改应该不会牵动太多法律吧……总而言之，我还是认为修法是现实可行的。“
正当这关头，幸平突然插入了对话。
”不过啊，三宅君，你必须得预料到，这套税制必然会面临司法层面的挑战哦。尤其是那群玩金融的资本家们，他们一定会利用你这套税制与现有法律的不和谐的地方，拼命地攻击你的新税制不合法哦？我们司法系统倒是可以帮你应对，但你也得给我们一套应对方案哦？你的方案呢，三宅君？“
”额……容我考虑一下……“
随后，这间客厅顺理成章地变成了某个国会委员会的会议厅。各路”豪杰“们在此争论不休，从自己的省厅和专业角度对彼此的方案提出质疑、指出漏洞，而防守方也经常性的反唇相讥。整个客厅里顿时充满了热烈的空气。我向在一旁餐桌上坐着的瑞月露出无奈的微笑，而她也回以关心的眼神和”绷不住“的偷笑。
这时，门口又传来了门铃声。瑞月立马起身去迎接新到的客人了。我想，大概是她来了吧。
果不其然，没过一会，一个慈祥但又绵里藏针的声音传来：
”啊啦，各位中午好啊。怎么好久不见，又在这里吵起来了呢？不妨，在座的各位，给我一个面子，讲讲你们究竟在争论什么，如何？“
一个穿着干练而得体的女式西服套装，脸上虽然略显苍老但风韵犹存的女士走了进来。她脸上带着慈祥和平易近人的微笑，然而眼神中却透露出一丝锐利的气息。这位正是我之前提到的”最后一位客人“，堀江天里小姐。
在场的各位见到她，瞬间脸色都变了。宽平、雅也和千寻脸色都有点发白了；透和拓哉也对她的出现感到很惊讶，同时对她表现得很尊敬；孝太郎和幸平则一边和她寒暄，一边暗暗地对她表示自己的敬意。旁边的宽平等人开始喃喃自语道：
”骗人的吧……竟然把她请来了……那个’霞关的大管家‘……“
”当年那个可以和典孝并驾齐驱的女性……堀江小姐，回来了……“
几人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思考着如何面对这位新来的客人。最后，还是孝太郎先看向了她。
“早上好，堀江小姐。听说您也从内阁官房退休了？作为’官僚之王‘，想必您之前的工作也很辛苦吧。”
已经被瑞月引导着坐在沙发上的天里抿了一口大吉岭后，带着笑容与孝太郎开始交谈起来。
“哎，樱田君，确实是这样子的呢。事务副长官可不是什么好干的活呢。像在座诸公这样的争吵，我们内阁官房每天都在见证，每天都要去根据官邸的意志，为他们做协调和调解，这可真是个辛苦活！更别说，他们还要我去兼任内阁人事局的局长，以及什么‘内阁感染症危机管理监’了……天天被那帮求着升值的官僚，以及厚生省的那帮家伙包围，也不是轻松的活。不过，樱田君作为法律体系的守卫者，工作也挺辛苦的吧？”
“嗨，是这样的。我们法制局天天面对着内阁为了政治诉求而提交的各种法案，每天对着每一条法条细细地看，细细地审阅，确保它们不会与宪法和法律体系直接冲突。要知道，天天对着这么多冗长的文字，我老眼都快花了！那些年轻人更是辛苦……”
“有劳你们法制局的工作了。你们作为宪法和法律体系的守门员，的确身负重任呢。那么，各位先生们，我想了解一下，你们刚刚在为什么而争执？就当是在给我这个老太婆卖个面子吧。”
“哪里哪里。天里桑贵为官房副长官，哪有怠慢的道理。事情是这样的……”
宽平等人毕恭毕敬地对着这位前’官僚之长‘解释他们刚刚争论的内容，甚至差点都直接对她点头哈腰了。不是吧，当年我们不也是在’研讨会‘上平等辩论的伙伴吗？怎么几十年后，却被现实的差距所’折服‘，对起这位老同学反倒还献媚起来了……哎，果然，我感觉在霞关的岁月，让他们都变得“圆滑”了不少呢。天里的神色中也透露出一丝失望，大概她本人也是这么觉得的吧。
所以，我不卑不亢，用平等的姿态对着天里解释他们刚刚吵架的内容。
“嘛，天里桑，他们这群人啊，在霞关待了这么多年，感觉彻底被腌入味了，官僚气息臭不可闻。就算是在这种私下场合里，都已经改不了习性啦。简单来说，他们刚刚就两个问题在吵……“
然后，我简单地概括了他们争吵的内容。天里听完后，稍微思考了一会，然后再次转向了我。
”那么，既然把我们这帮霞关的老骨头们叫过来的是典孝君，那么你在我们这群人中，自然就是代表着‘官邸’咯？“
“本人不才，虽然也是霞关出身，但姑且看的比其他人看的更清楚一些。既然天里桑来了，人员全部到齐，我会正式公布我提到的‘那份计划‘。不过，在此之前，还是让天里桑说完话吧。”
”好的，那我就尝试协调一下各位的想法吧。我想先问问代表’官邸‘的典孝君，你是怎么看这两个问题的？在开始协调之前，我有必要了解，我需要执行的具体是什么意志。“
“好的。首先关于第一点，千寻提出的发展半导体产业的计划。我如果是首相的话，态度也很明确——请各位各司其职，全力推动这个项目落地。作为前METI人，我认为这么做充分利用了我们的既有优势，并且也确实能带来非常高的附加价值。对于国家来说，推动该计划绝对利大于弊；而各位提出的困难，其实也并非不可克服。
至于税法，我认为虽然雅也的税法本身还有可以商榷的地方，但一旦完成起草、被内阁正式提交给CLB了，那么请你们不要尝试阻挠它成为国家的法律，以及推行到国家的每一个角落。
假设这就是‘官邸’的看法，天里桑，你会如何协调这群刚刚一直在争论不休的这群专家们？“
“嗯……既然‘官邸’的意志已经明确，那么，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很清楚了。”
天里首先转向千寻，用不容置疑的派头对他下指示。
“千寻君，我能理解你和经产省对我国产业振兴的渴望与热衷，国家的产业振兴也确实是经济增长的基石。也正如‘总理’所说，您的计划是一个很有前景的计划，官房这边也会全力配合。
但是——财务省的担忧也是有道理的。坚持国家财政纪律是国家不至于财政破产的根本。您的计划并没有具体说明过投入这些资金的’必要性，这笔钱要怎么来，以及投入这些资金后，具体将给各项经济数据带来怎样的增益。财务省很明显无法接受一个无法量化、可能成为潜在吞金兽的计划吞噬整个国家财政。
所以，千寻君，请好好地把你的计划制作成一份完整的计划书。其中一定要包含具体的预算方案，预算的预计来源，整个计划预计将给国家经济数据带来的正向增益，以及最终给国家财政带来的收益。当然，我知道千寻君你可能不太擅长这些。如果有什么技术性问题的话，我建议你可以去与宽平君他们好好沟通一下。
”……好的。我这就去重新算效费比和预计经济收益。“
刚刚还在激情四射地和宽平吵架地千寻这下变得无比地温顺，乖乖窝到一边开始用手机计算器算起各项指标去了。随后，天里转向宽平，用温和的语调把这一切都复刻了一遍。
”宽平君，我也清楚，主计局一向对财政纪律十分看重。千寻君的计划确实有点空中楼阁了，所以我刚刚也让他去好好地计算一下他那个产业振兴计划的各项数据和预计的产出了。但我也想强调一下，这项‘半导体振兴计划’是总理想要强力推动的计划。财务省可以就这项计划的财务风险提出建议和警告，官邸也不会无视你们的意见；但如果你们的目的是通过不断地对计划的技术问题进行挑刺，让这项计划不了了之，那么官邸和人事局绝不会对此坐视不管。
然后，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千寻君正在算这个计划的投入产出比，但他毕竟是产业官僚，对财政纪律和财务技术性问题可能没有你们主计局那么了解。既然总理希望我们能‘通力合作’，宽平君，希望你可以非正式地给千寻君提供一些‘技术性建议’。“
”……好的，天里桑。我这就去和千寻一起去算财务数据。“
于是，宽平也拿着手机凑到千寻边上，开始用他手机上的专业财务软件指点千寻应该如何“做账”。几人本来私交就不错，这样做其实才是比较合理的行动。刚刚他们是有点上头，不过让天里一协调，他们立马就开始通力合作了。
随后，天里再次转过头，对准了两位前外交官。
”有栖川君，相良君，感谢你们长期以来为了国家在外国长期驻扎，通过外交手段争取国家利益。外务省的工作十分重要，我作为官房的人也很能体谅外交官们对于我国地缘政治局势的担心。有栖川君和相良君的观点都很有道理，为了实现千寻君的产业计划，确保一个相对平稳、甚至对我们有利的外部地缘环境是很重要的，我能理解。
但也正如总理所说，‘半导体振兴计划’已经成为国策，是关乎我国经济发展的百年大计。如果只是为了单纯的地缘政治上的难度就选择放弃整个计划，那就是舍本逐末。我想，既然二位已经提到了可以通过外交手段提前与我们的潜在竞争对手和阻挠者’通气‘，从而为执行计划铺路的话，那么就去做它，不用管国内会发生怎样的事情。至于这些行动所需的经费，我会和财务省好好沟通，争取为你们争取到需要的预算。不过财务省的观点也有道理——由于对我们的‘目标’缺乏基本的了解，外务省的预算这几年来确实有点铺张浪费了。我觉得你们也要和你们的同僚们好好讨论一下，如何更高效地利用已经批给你们的预算了。”
“谨奉尊命。亚洲大洋局第一课的宣传经费这块用处确实有很大的问题，费效比太低了。不仅如此，对华的宣传几乎就是在把钱往黑洞里扔……”
“或许确实该让北美局那群马鹿好好考虑让出经费给我去与K街的游说团体们接触了……”
两位外交官倒是比前面几位显得更不卑不亢和彬彬有礼。他们倒没有兴致勃勃地开始工作，而是静静地思考起了自己作为外交官要去做点什么，需要多少预算。偶尔，趁着宽平闲下来的空隙，他们也会去请教他一些关于财政和预算方面的问题，而宽平也很客气地回答了他们的问题。
最后，她对着雅也、幸平和孝太郎，说出了最后的一番话。
“至于雅也君的税法，我刚刚也有幸看过一遍了。坦率地说，我的个人观点是，这份计划十分大胆，但也因此显得十分地有魄力。但正如典孝君和刚刚所说，这份税法有点太激进了。我想樱田君和真田君一定也会认为，这份税法有’实际没收财产‘、’区别对待‘之嫌，很可能会被反对者提起合理性审查诉讼，对吧？“
“是这样的。我可以很肯定的说，就算国会把它原封不动地通过了，这个粗暴地违反了很多法学原则的新税法必然会迎接大量的司法挑战。而且，我也可以肯定，由于我刚刚指出的’硬伤‘，最高裁判所必然会做出’合宪性限制‘，让这个税法显得’没那么粗暴‘，但这也意味着我们的这套税法的效力会大打折扣，顺便损伤政府的形象哦。”
“我也认同这个观点。如真田君所说，这么一部法律必然面临司法挑战。那么，如果出于这种考虑的话，我们内阁法制局也将考虑在立法之前的审议中对这部法律提出一些比较……’程度较重‘的修改意见。”
“……”
雅也被两位法律人士轮番批判了一番后，低下头去，显得十分失落。天里暂时没有理他，而是转向了两位法律人士。
“不过，总理说了，这份税法本身可以大改，但一旦成文并被国会通过了，就一定要确保它能被稳定地实施。因此，我希望两位法律人士能完成我说的这些事情。
樱田君，我希望你们内阁法制局能够考虑到这部法律的合宪性、合法性与合理性风险，并在立法阶段就与财务省和其他有关省厅就新税法的相关事宜提出一些‘私下意见’。我希望内阁法制局能在法律草案提交给你们审议之前，就能发挥一些‘非正式’的作用，确保这部法律能够顺利提交国会表决。
至于真田君，我希望你能设法牵头，让法务省在税法制定阶段，就与财务省的政策审议会进行高效的对接，指出一些潜在的法律风险。同时，通过你在裁判所系统的资源与人脉，让最高裁判所也非正式地为这部法律的潜在’合理性与合宪性风险‘提出一些改进建议。通过这么做，确保司法机关作为立法的’实质共同参与者‘，有理由去按照立法前达成的’共同意见‘去做出判决。同时，在立法程序完成后，我也希望你能私下里在裁判所系统内部做情报调查，及时将他们的动向通报给官房；同时巧妙地对部分反对派判事‘施加影响’。
至于雅也君，你们在制定税法的时候，一定要好好地参考这些真正专业的法律人士，听从他们的意见，以尽量避免法律风险。”
听完天里的这番话后，雅也如死灰的脸上似乎总算是重新活性化了起来，而两位法律人士也无奈地摆了摆手，开始商讨起如何修改这部激进的税法，让它在保留其主要意图的情况下，不至于被很容易地司法挑战。随后，雅也也加入了这场讨论，三个人开始认真地研讨起，应该如何起草雅也的新税法的具体法律条文了。
看到这群人都在各自忙着各自的‘政策工作’，天里最终转向了我，露出了一副“这份工作完成的如何”的柔和笑容。我也带着笑意轻轻地用手势回复她“干得不错”，结果马上厨房方向就传来了一道不太妙的视线……算了，果然还是不能在这里表现得这么亲近。
既然天里的表演结束了，人员到齐，我的表演也该开始了。于是，我把天里送回沙发上坐好，给她倒了一杯大吉岭后，敲了敲白板，示意各位目光向我看齐。大伙很快便纷纷抬起头，用好奇的视线打量着我。
“各位，还记得我今天叫你们来的目的吗？我当时对你们说的是，’我有一份有趣的计划，想给你们看看‘，对吧？”
大伙纷纷点了点头。
”那么，既然人都到齐了，现在，该揭示我所说的’计划‘了——“
（第4话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