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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章·第2话

唰啦——

随着博士的大手一挥,一股不可名状的感觉包裹住了我,我甚至能感觉到我正在逐渐脱离这片现实的空间。或许他确实有一些我未曾知晓的手段,挺厉害的。

但我还是有点无法相信他刚刚讲的那个故事。昆仑天尊的弟子?”诸神之子“?”诸世界的大贤者“?还有什么”世界树“……说实话,这些东西作为一个”精彩的故事“确实相当不错,也已经具备了一切好故事的要素。主角人设和角色弧光都很完整,故事本身也跌宕起伏,足以吸引读者。但你要我相信这就是这个世界发生的事情?作为一个唯物主义者和无神论者,要让我直接相信这些,未免也太强人所难了一点。

光是长生不老的事实和他的故事不足以说服我,所以我还是决定向他索要”更坚实的证据“。如果他真的是如他所说,是一个”权能极大的神明“的话,我想他应该能看出来我最想要什么,并展示给我看吧。

而他果然也不负我的期待,交出了一份相当有趣的答卷——

”要不,去见见那些你一直都想见到的人吧?比如说那位英年早逝的音乐天才,那位’永田町的暗将军‘,还有那个别扭的‘高二病’患者……“

我很清楚他说的这些人是谁。

“英年早逝的音乐天才”,既然和我相关,那一定指的是wowaka吧。那位“中生代三大P主”之一,仅仅投稿了十二首曲子却全曲神话的传奇人物(注:现在的成就是4神话,4传说,4殿堂,也很了不起了;但我相信再过几十年说不定真的可以达成这个成就),后来与三位志同道合的伙伴成立了Hitorie,创作了众多脍炙人口的曲子。但他在31岁的盛年、即将达到创作才华的顶峰之时猝然长逝,只给世界留下了长长的叹息。他的最后一首术曲《不为人知的鹅妈妈童谣》是我的入坑曲,也确实给我带来了很多情感上的慰藉和启发,尤其是在”那个时候“,我感觉我似乎和他达成了某种奇特的”共鸣“。

“永田町的暗将军”,一定指的是田中先生吧。他确实是我的政治偶像,虽然我觉得“列岛改造计划”确实有点过于宏大而显得难以落地,但他确实提出了一个非常不错的畅想。而他的“金权政治”虽然一直被我抨击,但我不得不承认,他对这些“现实而肮脏”很熟悉,也知道如何运用它们。我欣赏他的很多政治主张,也从他的故事中学会了很多政治斗争的手段。包括他的“最后的弟子”石破先生,我也很欣赏,甚至在他下野之前,我曾经有幸与他交流过一次,他确实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人。

而“别扭的’高二病’患者”,只能是他了吧,《春物》的主角,比企谷八幡。我第一次看《春物》的时候就觉得他是一个“有意思的人”,开始分析他和他身边的人,尝试解读为什么他会变成那副样子,他又是如何找到属于他的“真物”的。我想我早在四十年前就找到了我的“真物”了,那么,想和他简单地聊聊我们之间的往事,也是很自然的愿望吧。

果然,博士还是那个我在安田讲堂认识的,可以一句话直插事物本质的犀利的哲学家啊。如果硬要我选出几个”最想见的人“,我大概也会选择这几个人吧。

那么,如果他真的能把这些人都能找到我的面前,并和我好好聊聊的话,我觉得我或许可以相信博士的话——那他确实是一个了不起的家伙。


当白光彻底笼罩我的全部视野的时候,我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失重感。随后,我的眼前开始出现一片光怪陆离的景象,身体似乎也被重力拽着,一路向下坠落而去。而更神奇的是,我竟然看不到这场坠落的尽头在哪里。

首先出现在我的面前的是喧闹的东京。此时的我正处在东京上空,就像为了拯救自己的爱人而从高天之上一跃而下的少年一样。这座城市的喧嚣还是一如既往——霓虹灯下的灯红酒绿,川流不息的车龙,来来往往的电车,以及面容疲惫、步履匆匆的人们。熙熙攘攘的城市,虽然这里是最不缺”人“的地方,然而也是最容易觉得孤独的地方。小地方反倒因为彼此熟识,不会产生太强烈的疏离感;但城市虽大,人流虽多,但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在人海之中,反倒是最容易感受到孤独的。

东京塔和天空树的身形逐渐清晰,远处的彩虹大桥也越来越清楚了。这些都是东京的地标,或许我该落地了。而此时出现在我的面前的,正是那个”故事开始的地方“——品川区丰町,那个熟悉的路口。

然而,我直接穿过了地面,进入了一片虚无的空间。很快,一场高速的走马灯开始。先是我自己的故事——从西井町校门前那次命运的相遇开始,经历了风风雨雨 ,最终我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真物“,解决了他们的烦恼,和她确立了关系。然后我开始了自己的事业之旅,在经产省一路爬上官僚之巅,失望后选择来到商社,但最终还是。这不就是我如何亲手缔造困住自己的”黄金牢笼“的故事嘛。

然后是”他们的故事“。从八幡等人的青春物语,到高度育成的勾心斗角、秀知院的”天才头脑战”,也有中野家的温馨、两个邻居之间的相互救赎……这些熟悉之人的熟悉的故事让我不禁感慨,果然还是少男少女们的故事让人开心啊。随后的故事就没那么愉快了——“角福战争”,“三角大福中”的反复夺权,“田中曾根”内阁和中曾根的新自由主义改革,竹下出走,“新党联合“与五五体制的总崩溃,再到村山的无能为力、小泉的剧场政治、那场毁天灭地的经济危机和政权交代,再到安倍八年,最后是后疫情时代的日本与动荡的政坛……这些耳熟能详的事情让我不禁感慨政治的反复无常,也对这些历史事件有了一些,额,更“高天之上”的看法吧。

最后是一群音乐人为了自己的理想而拼搏的身影。先是拼尽全力想要向观众们传达祝福和理想的Leo/need,再是展示着坚不可摧的羁绊的、展现着青春活力与美好的Poppin'Party,然后是其他音乐人的走马灯式轮转……而最终出现在我面前的,是那4个在舞台上拼命挥洒汗水,传达音乐的魅力的人——Hitorie。wowaka那迷人的热情和可爱的笑容让我至今着迷不已,现在,是时候去会会这位早逝的天才了。


突然,我的眼前一黑。而等我醒来时,我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朴素的录音工作室里。这个录音棚我好像有点印象——当年wowaka曾经发过一个《鹅妈妈》的录制视频,背景好像就是这个录音棚。此时的录音棚里只有拿着那把奶白色tele、站在麦克风前的wowaka,而玻璃的对面,一个staff正有条不紊地调试着各项录制参数。其他三个人没有到来,似乎wowaka只是来单独录制人声的。当然,也有可能是其他几位还没来。

”这位就是wowaka了,此时他正在录制《鹅妈妈》的人声和节奏吉他。好好和他聊聊吧。“

博士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只是在我的脑中说了这么一句话。我的身形逐渐显现,身上穿着一套简单的衣物,很符合Hitorie的穿着风格。wowaka见我出现,倒是没有太惊讶,而是简单地扶了扶自己的那副圆框眼镜,露出一副可爱的笑容。

”是你啊,渡边君。Staff桑有跟我讲你的故事。坐吧,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深呼吸了一把,然后,看着wowaka那帅气的面容,静静地开口。

”wowaka桑,很高兴见到你。你之前那篇关于《鹅妈妈》的长文,我完整地看完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找到了自己的答案了吗?那个关于’自我与音乐存在‘的问题,那个让你觉得’自己和自己的音乐被撕裂‘,进而让你离开术圈、组建Hitorie,‘用自己的身体去奏响音乐’的问题?”

wowaka有点惊讶。这会他应该还没发表那篇长文,所以他应该会惊讶于为什么我会知道那篇文字的存在。

“呵呵。没想到你竟然从不知道谁那里知道了那篇文章的存在啊,明明我都还没有发表呢……那就省得我再费口舌了。

那么,渡边君,听Staff说你是Hitorie的资深乐迷,那么,从我们的上一张专辑《IKI》中,你能得出一些结论吗?”

“嗯。这个时期的wowaka桑,说句实话,很矛盾。创作出《IKI》这张专辑的你们毫无疑问达到了一个很高的艺术水平,除了KOTONOHA以外的其他全部歌曲也被我反复地循环了。但你们的风格一直如此——在欢快和高速的曲调下,却隐藏着淡淡的伤感。尤其是那首《doppel》,真的是这种风格体现的最明显的作品。但凡是我们这些老粉,都能感受到这种深沉的伤感。

至于你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释怀呢?我想,就是你刚刚做出来demo、正在录制的这首《不为人知的鹅妈妈童谣》吧。你终于完成了对音乐和自我的和解,找到了自己作为音乐人存在的意义。无论是歌词本身,还是那篇长文的内容,都足以回答这个问题了。”

wowaka又开怀地笑了起来。他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哈哈哈,你很懂嘛,渡边君。正如你所说,虽然在11年那会,我被这个问题深深困扰着,但我现在已经想明白了。与志同道合的伙伴们一起书写乐章,和他们一起把乐谱上的音符变成实实在在的曲调,然后用自己的声音把它唱出来,传达给台下的观众们。没有什么能比这个,能更让我体会到音乐的实感了。

而正是在这个时候,有位我在P主时期给了我莫大帮助的‘贵人’找到了我,希望我能给Miku的十周年专辑《Re:Start》写一首歌。我想了很多很多,虽然这个专的主题为’感恩‘,但我最终还是想起了我对音乐的’爱‘,我对Miku和术圈的’爱‘,最终写下了这首’爱之歌‘。”

“嗯。但说句实话,wowaka桑也从来都没有正式宣布‘从术圈退隐‘吧?这次的’回归‘,我觉得足以说明这个事实了。“

”话是这么说,但谁会特意为此发个公告说’啊,我今天宣布,我不再是个P主了‘呢?无论是我,Hachi君,还是V圈中因为各种原因选择退圈的P主们,我们退隐的主要方式恐怕就是’不再投稿‘了。像Deco*27君那样一直坚持定期投稿,我觉得反倒才是尤为可贵的事情。“

”在之前的《WANDER and WONDER》的访谈中似乎提到,Hitorie在那一时期面临的主要问题是‘wowaka无法把音乐握在自己手中’的危机。自然这一主题也是从《Roomsick Girls Escape》一路贯穿到《IKI》了。那种对于‘撕裂感’的感受,对于‘二重身’的探讨,以及对于‘何为真实的自我’的迷茫,从未消失过。尽管你经常以‘心灵深处的女孩子’视角出发描绘,但我想,很多也是“wowaka”这个心思细腻的青年的所思所想吧。

而就算是UMG之后,恐怕wowaka桑还是会继续这样迷茫下去。”

说到这里,我不由得想起了之后的《ai/SOlate》和《HOWLS》。虽然说后UMG时代wowaka开始主动探索更具实验性的曲风,三兄贵也越来越多地参与词曲创作工作中,但wowaka的那种”淡淡的不安感“与”疏离感“并未完全消失,在新曲中还能感受到。他只是暂时释怀了而已,而这种根植于骨子里的”疏离感“,恐怕不是一次释怀就能彻底消失的。

”说的真好啊……真的,如果渡边君能在更早以前成为我的朋友的话,那该是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啊。不过嘛……我也是时候该好好写一点‘我’的感受,而不只是‘那个女孩子’的感受了。谢谢你,渡边君,你确实提出了一个让我很受用的观点呢。”

”不用谢。不过,在进入下一个话题之前,有一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想向您求教——虽然您说您创作UMG是为了’探讨爱‘,但为什么每次我听它的曲调的时候,总有一种’啊,这世界真的很美好啊‘,以及’永别了,术力口‘的感觉?感觉……就像您在尝试总结您看到的这个世界的美好,以及用这首歌总结自己对于术力口的情感,乃至彻底为自己的P主生涯画上一个圆满的句点的感觉呢……是这样吗,wowaka桑?“

尤其是当一年多后wowaka真的猝然长逝,UMG真的成为了他作为P主的”最后一作“之后,这一点就变得尤为明显了。在副歌部分高唱出来的那12声”お“,是不是在标志着包括UMG在内,他在N站投稿的12首术曲呢?

wowaka先是开怀地笑了出来,显得十分地可爱。过了一会后,他扶了扶他的黑框眼镜,轻松地说道:

”没想到你们都能看到这一层啊……真有意思。我自然是没什么可说的,或许确实如此呢?毕竟,曲子本身没法告诉人任何事情。至于我当时有没有在想这些事情……我只能说,确实想过吧,但不知道它竟然真的被我写进了曲子里面。

不过有一说一,那12个‘お‘确实算是我的巧思。Hitorie的事业其实很忙的,容不得我像之前那样投稿术曲了。这也是我6年来都没有投稿的原因。

或许,你们确实没说错,这首歌,以及这段副歌,确实是在用我自己的方式,在‘Miku十周年’这个特别的时间点,向‘P主wowaka’,或者说,你们给我封的名号——‘现实逃避P’——这个身份,进行纪念和告别吧。“

”了解了,谢谢wowaka桑的回答。那么。我的下一个问题是——为什么wowaka桑在UMG发布后突然开始探讨起了’爱‘?你们稍后将要发行的迷你专辑《ai/SOlate》里收录的《Loveless》这首歌和《鹅妈妈》同样都探讨了’爱‘这一人类的终极母题,而你的态度……实在是有趣。能讲讲你的心路历程吗?“

”嗯……虽然我还是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新专辑和《Loveless》的存在的,这首歌理论上来说还在编曲阶段;还有《ai/SOlate》是啥,我不记得我们给新专辑起好了名字啊,以及你怎么知道它是个迷你专的……唉,不过既然你都能知道那篇文章的存在了,似乎也不奇怪。不过有一说一,渡边君,你可真是给我出了一个好问题呢。

如果要我说的话,那大概是因为——创作《鹅妈妈》的过程,让我意识到了自己的这些‘爱’。但我又有点迟疑了,我的这些‘爱’,它们能被理解吗?能被接受吗?虽然我相信我的伙伴们一定能接受这些,但……我还是会迟疑,大家能接受吗?我能好好地传达出来吗?就包括这首《鹅妈妈》,它被上传后,能收到大家的欢迎吗?我不知道。我只是个普通的创作者罢了,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试探,来传达我现在的这种迷茫罢了。”

说到这里,一段对我来说弥足珍贵的回忆突然涌上心头。那是我经历过的故事——曾经的我也为这些问题所苦恼,害怕他人无法理解我,进而演变成”害怕无法被爱“的”心之壁“。我突然很想把这个故事讲出来。而另外一个”心之壁“是因为长期居于高天之上而害怕“无法爱人”,但wowaka他已经通过这首《鹅妈妈》确认自己可以爱人了,这里不提也罢。

“说起来,我也曾经经历差不多的事情。我是一个很天才的家伙,但也有自己的,怎么说呢,肮脏的一面。我其实很害怕,害怕这肮脏的一面被人看见,进而被人厌恶和敬而远之。这种害怕一路演变下去,最终变成了‘害怕无法被爱’这一‘心魔’。虽然它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危害,但始终躺在我的心里,让我时常感到不安。

直到有一天,我那肮脏的一面最终还是被暴露在众人面前,我被众人所疏远,这个’心魔‘因此吞噬了我。但最终,有一个人,用她那宣称无条件理解和支持我的’共犯宣言‘,把我拉出了这个泥潭,让我意识到,这样的自己原来也可以被爱,也可以爱上别人。这个’心魔‘因此而彻底土崩瓦解了。

所以说,我很能理解wowaka桑的这种感受。然后,我也想告诉你——你的音乐真的很有才华,请自信一点,wowaka桑。我认为你通过音乐传达的’爱‘一定会有人能够理解并接受它们的。而这首《鹅妈妈》,我当时就觉得这首歌和我当时的心境高度契合;现在,我终于有机会向wowaka桑表达自己的感情了。

谢谢你,wowaka桑。感谢你创造了这么多美妙的歌曲,让我的灵魂得到了救赎。谢谢你。“

wowaka看着我的眼神逐渐变得复杂了起来。他闭上眼思考了一会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没想到渡边君也是一个经历了很多的人呢。谢谢你的这些话,我感觉我似乎又有点信心了。那么——”

他站起身,拿起他那把奶白色的tele,走到麦克风前,微笑着对我说:

“我打算录《鹅妈妈》的Vocal了,要不要在旁边围观一下?如果是渡边君的话,应该会很想看我是如何演绎的吧?”

我微微颔首,静静地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打算见识一下这位主唱桑的表演。这时,ygarshy和yumao突然走了进来。他们和wowaka商量了一下后,打算排练合奏一把这首歌。但shinoda今天似乎有事,来不了,主音吉他的位子因此空出来了。

我看向对面。刚刚一直在调试录音参数的Staff突然抬起头来,与我对视了两秒后,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果然是你干的好事吗,“博士”,你这家伙……

于是,我主动上前,对他们说:

”我姑且也练过这首曲子的主音吉他谱,要不我和你们一起合奏吧?“

wowaka十分惊讶,甚至为此摘下了已经戴上的耳机。

”渡边君还会吉他吗?“

”会一点。我姑且也是玩过乐队的人,干的是主唱和节奏吉他的位置。虽然技术可能没有shinoda桑那么好,但陪你们合奏一次应该问题不大。

更何况,作为一个粉丝,能和Hitorie的各位合奏,可是我的终极梦想呢。“

wowaka开怀大笑起来。旁边的ygarashy和yumao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那我就回应一下粉丝的热情吧。准备好了吗,渡边君?“

”准备好了!“

于是,我也来到录音室里,拿起了那把shinoda常用的jazzmaster,戴上了监听耳机。很快,随着yumao敲击鼓棒给出开始的节奏,wowaka的清脆嗓音与从乐器中流淌出的曲调开始在录音室里回响。我们所有人,都沉浸在演奏这首”wowaka的爱之歌”中……


”呼——“

合奏结束后,我们几人身上都满头大汗。wowaka露出了可爱的笑容,旁边的ygarashy和yumao虽然一言不发,但看着leader的眼神中依旧充满了兴奋劲。虽然由于好久没弹吉他,按着琴弦的左手相当疼,但我依然觉得,能和他们一起合奏,真的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

这时,Staff桑突然走了进来。

”渡边君,时间到了。wowaka先生他们还要继续录制工作,今天的访问就到这里吧。“

好好好,博士,悉听尊便。于是,我跟着扮成Staff的博士离开了录音室,而很快,录音室外的走廊场景开始一块块地崩解、分裂,随后重组成了新的场景……等我回过神来时,我已经来到了赤坂的一处高级料亭门口。这处料亭我倒也有印象,之前几次官僚系统内部聚餐中,我作为经产省通商政策局局长,和隔壁外务省和法务省的同僚在这里打过几次照面。此时的我自然是换上了一件得体的西装,打着一条青蓝色的领带,颇像当年我在METI的模样。

看来接下来要和那位”今太阁“见面了呢。

料亭的门口站着一位同样西装革履的人,见到我出现了,他微微对我颔首,开口道。

”田中先生已经在包厢里静候多时了。请进。“

看来博士这次扮成了田中先生的秘书啊,有意思。我跟着他一起走进了料亭,来到了一个门扉上画着樱花的包厢前。秘书先生为我拉开了包厢,向里面的主任微微鞠躬示意之后,便悄悄地关上了门,到外面静候去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正坐在对面的正是那位”今太阁“,影响了永田町几十年政治格局的”闇将軍“田中角荣先生。不过这个包厢里似乎不止他一个人。在田中先生的身旁,那位”自民党的良心“和”政策通“,同时也是田中先生最后的弟子的石破先生,也正坐在那里。

谢谢你,博士。石破先生之前我曾有幸与他打过交道,是一个外柔内刚的人。我们在很多领域都有共同语言,如果他能参与我们今天的谈话的话,这场对话,一定会变得很有意思吧。

见我来了,田中先生爽朗地笑了笑,对我招了招手。

“你好啊,渡边君。我啊,从秘书那里听说了你的事情,真是可怜啊!想要去改变这个污浊的世界,但却受制于体制本身,动弹不得?真是可怜!来来来,坐下吧,就让我这个老夫,今天好好地给你这个东大出来的官僚好好上一课!”

我顺着田中先生的意思,在他的对面落座。很快,穿着和服的服务员走了进来,为我们两人和石破先生分别倒了一杯”久保田“。田中先生先是向我敬了酒,表示“你可真是有种!”,而我则打哈哈,“说什么呢,田中先生,我在经产省的成就可远远比不上您“。在这种嬉笑怒骂的空气中喝了几杯酒后,我率先开口。

“田中先生,我想先问一个问题。您当年为什么要‘以最快的速度’访问北京,实现中日关系正常化?“

听到这个问题的田中先生瞬间坐直了身子,目光也变得锐利了起来。

”小伙子有种!看来渡边君你不是那种只知道自己一亩三分地的职业官僚嘛。既然你问到了,那我就好好说说这个事吧。茂,过来,你也好好听听那段往事。“

石破先生很快也凑了过来,坐到案几的侧边。田中先生身体微微前倾,开始向我们讲述那段往事。

“你们两个小子知不知道,当我在党内凭着‘公文包’成功在总裁选中胜出时,我面临的国际局势是什么?”

石破先生率先开口。

“当时世界正处于冷战中期,世界局势很不稳定。布雷顿森林体系已经崩解,苏联在以勃列日涅夫为总书记的集体领导下,凭着石油危机的春风,开始穷兵黩武地扩张,在全世界与美国领导的西方阵营对抗。而美国由于深陷石油危机和随之而来的‘滞涨’之中,无力做出强硬的回击。这个时期的世界局势,可以用‘苏攻美守’四个字来形容。”

石破先生还想继续说下去,但我向他抛了个眼神,制止了他。我看向田中先生,在他尖利的目光中,缓缓开口。

“而早在1960年开始,中苏就由于意识形态和国家利益上的原因而决裂了。在1969年,中国更是在北方边境上与苏联发生了著名的‘珍宝岛事件’。而看到美国都因为苏联的咄咄逼人而不得不开始战略防守,中国领导层内部自然会开始讨论,‘我们应该如何应对这个与我们有着上千公里边境线的、而且不太友善的邻居’?那么自然,他们的眼光投向了那个苏联最大的战略对手、位于大洋彼岸的存在。与此同时,白宫由于在美苏争霸中陷入了战略防守,他们也开始思考,有没有’可以尝试争取的、可以一起对抗苏联的势力‘?既然两边有了相似的想法,那么两边为此开始秘密接触,自然是非常自然的事情了。”

这时,田中先生的眼神变得愈发犀利了起来。他死死地盯着我,露出了一丝狡黠的微笑。

“……你这小子,不像是霞关的官僚,反倒是有点像我在北京谈判时,周总理身边的工作人员呢。说说看,你是怎么得到这些信息的,又怎么得到这些结论的?“

”过奖了,田中先生。在东大法学部读书时,我和一位来自中南海的、研究国际关系的朋友有过一段不错的友谊。他经常会告诉我一些中国人看待国际关系的态度,以及他们处理内政外交问题时的原则。后来,因为他的关系,我在中国工作了一段时间,因此又对这个国家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大概就是这样。“

听到这番话后,石破先生惊讶地看着我,田中先生投向我的眼神也逐渐带上了欣赏的意味。他举起酒杯,和我们一起干了一杯“久保田”,然后继续看着我,希望我继续说下去。我按照田中先生的意思,继续往下讲。

“于是,在先前‘乒乓外交’的基础上,趁着访问巴基斯坦的机会,尼克松总统的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基辛格先生偷偷坐上了一架飞往北京的客机。他秘密地与毛主席和周总理会面,与中国的领导层讨论了中美关系正常化的可能性,并在被外界发现之前,回到了巴基斯坦。这次访问连对西方阵营自己都保密,自然苏东阵营也不会知道。随后,就是那次著名的‘尼克松冲击’了——1972年2月,尼克松总统公开访华,与周总理共同签订了《上海公报》,宣告了中美关系正常化进程的开始。

那么田中先生,我想问您一个问题:面对这次‘尼克松冲击’,永田町是怎样想的?您又是怎么想的?“

听到这个问题后,田中先生哈哈大笑起来。我倒是不觉得意外,但石破先生似乎有点慌张。笑完之后,他带着灿烂的笑容,开始讲述当时永田町的情况。

”有种,小子!这个问题问得好,我正好想讲呢。当官邸和国会里的那帮家伙从报纸和电视上看到尼克松与周恩来握手的时候,那把他们慌得!霞关官僚的办公桌上各种纸片乱飞,国会议事堂的走廊上各路货色都在慌慌张张地走动。就连佐藤荣作那个老头,在官邸听到这个消息时,他的脸上也流下了一丝冷汗!这群家伙,只知道坚持对台亲善,从来没有尝试了解过,他们的主子是怎么想的!哈哈哈!

至于老夫?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只有一个想法——美国人亲自推倒了那堵墙,那么我就得好好抓住机会,要在伦敦、罗马、安卡拉还是什么其他的对手之前,先行与北京建立关系!那么,我就算为日本立下了大功了!正好去年佐藤那老头就宣布不再连任党总裁,那我的机会不就来了吗?而我当时也凭着日美纺织协定,在党内有点人气。关键是,不能让福田那个老迂腐上位!那家伙可是坚定的亲台派,让他上去只会坏了事!

所以,在佐藤老头6月份宣布即将辞职时,我就开始为此谋划了。最终,我用‘公文包’战胜了满嘴礼义廉耻的福田,在7月的总裁选中胜出,最终从佐藤老头手上接过首相的位置。而我上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推动我去北京访问的进程!”

见到田中先生如此兴奋和坦诚地讲述了他在那个历史时刻的想法,石破先生和我都忍不住笑了出来。我们又干了几杯“久保田”后,我再次向田中先生提出了一个问题。

“那么,田中先生,还有一个相关的问题想咨询您一下。我注意到在《中日联合声明》中,我方对历史问题的表述是’日本方面痛感日本国过去由于战争给中国人民造成的重大损害的责任,表示深刻的反省。‘这毫无疑问是一个很模糊的说法,并没有做出任何具体承诺。石破先生应该很清楚,很多田中先生的继承者最终因为各自的目的选择利用这种表述,最终让包括北京在内的邻国反复抗议。那么,您当时为什么要决定这么表述?”

田中先生沉吟了一会。当他再度抬起头来时,他的眼光再度变得无比锐利起来。

“小子,你要弄清楚一个问题:我们想要达到的目的是什么?抢在西方阵营诸国之前,实现中日邦交正常化。而你说的’历史问题‘呢?是中国人关心的问题,也是我和周总理谈判时他们反复提及的话题。渡边,你肯定会觉得,我为什么没有做出具体的承诺,以’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吧?”

“是的。我其实在想,田中先生为什么非要坚持一个’狡猾‘的模糊说法,而不是通过一个明确的承诺来真正一劳永逸地解决历史问题,彻底排掉埋在中日关系中的这颗地雷。我想,原因大概和永田町里活跃的部分未被清算的旧军部和华族势力,以及部分保守派政客的影响吧。”

“有种!小子看得很清楚嘛。是的,当时福田虽然落败了,但他作为亲台派却死死地盯着我,天天威胁着说‘你不能向北京屈服!’,而在他背后,佐藤等一众老头也在盯着我。更别说还有那个姓岸的老头,还有和他一样从旧日帝时代的,躲过GHQ清算的遗老们,他们也在天天盯着我!你说,如果我真的做出了什么表示明确‘谢罪’的表述,这帮人岂不是会一边叫嚣着‘田中首相向北京卑躬屈膝’一边把我撕了?所以,我决不能在这个问题上,做出过多可能被认为是在‘向北京屈服’的举动!

但中国人对这个问题很看重,我也不能完全不提!那怎么办呢?周恩来总理是个明白人。他提出‘战争责任在于日本军国主义者身上,而不在日本人民身上,日本人民是战争受害者’的责任二分论,并提出可以搁置争议,推动关系正常化。那既然北京自己抛出来一个可以给我体面下场的台阶,我为什么不接?那么,这个‘模糊’的表述,不就这么出来了吗?

小子,政治不是请客吃饭,没有什么事情是’一劳永逸‘的。就算我做出了承诺,只要这帮后人们愿意,他们总是有办法掏空这个承诺,让北京和其他邻国再度不满的。我们能做的,只有尽量长地掌控政局,让事情可以按照我们预想的方向发展而已。”

这时,石破先生也接过话茬,开始阐述他的观点。

“是的,田中先生说得对。当时我方的核心目的是实现’中日邦交正常化‘。至于历史问题等其他问题,并不是核心,也正如田中先生和周总理所说,是’可以暂时搁置的争议问题‘。打个比方,田中先生要做的只是为中日关系开辟这么一条’泥土路‘,至于后人如何把它硬化、修缮、“填坑”、升级成柏油路,那是后人,也就是我们的事情了。“

”说得好,茂!你这个比方很恰当。我们当时要做的就是把’这条路‘开出来,至于路本身的升级和修缮,那就不是我的事情了!”

“但是田中先生,不可忽视的是,在您下台之后不久,靖国神社就把14名甲级战犯迎入神社合祀,我方也做了很多可能惹怒邻国的行为。尤其是从中曾根氏开始,越来越多的首相公开参拜靖国神社。这些问题在那个时代可能不明显,因为当时的中国很孱弱;但在我上台的时候,中国已经成为了一个可以与美国扳手腕的世界强权了,这是不可忽视的事实。我认为,一方面,在要以日美同盟为核心,推进日美关系平等化和’亚洲版NATO‘的构建,对中国和北朝鲜等国家形成有效的战略威慑;一方面,我们也要推进信任构建措施,避免战略误判,通过彻底解决历史问题等手段,争取北京的信任,并在不涉及核心利益的领域进行合作。”

“有意思,茂。你的思路,很现实嘛。虽然我觉得你在党内确实有点’轴‘,得罪了不少人,但这个政策,确实没得讲!不过啊,北京竟然成了可以和华盛顿掰手腕的存在啊……天下大势,真是风云变幻啊……”

石破先生的观点很符合他的风格。但他的一些政策主张,抱歉,恕我无法认同。我必须得说上几句。

“石破先生的观点很中肯,也很符合像您这样的’政策通‘呢。但是,正如之前所说,我和一位在中央书记处当领导的朋友私交不错,加上我曾经有幸和一位有趣的同僚在外交系统一起共事了3年,所以有幸了解了很多中国的领导人看待世界和处理外交关系的思维方式。所以,我先给石破先生的政策主张下一个明确的结论吧——对话和合作是绝对必要的,但威慑绝对是很愚蠢的!”

"何来此讲,渡边君?中国的军力那么强大,你如何认为那不是针对我国的威胁?"

“因为你不懂中国,更不懂中国共产党和中央政治局,石破先生。中国在近代百年中受尽苦难,而正是中国共产党带领他们的国民实现了主权独立,乃至在1978年之后逐渐实现了经济腾飞。对于中共,至少是现在的中共来说,’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和’维护主权和领土完整‘,才是他们的执政合法性来源。而他们目前的核心诉求也是‘维持党的领导和国内统治稳定‘和’实现祖国统一’。也就是说,作为一个近代被反复侵略的国家,他们根本就无意像当年的苏联那样主动对外扩张。由于近代百年的屈辱史他们在这方面唯一的、也是最强硬的诉求,就是要坚决捍卫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会在台湾问题、南海问题上会如此强硬的根本原因。

而也正是这种’百年屈辱史‘的存在,使得中国对于任何被他们认为是‘侵犯其主权’的行为都十分敏感。尤其是我们西方阵营,由于前三十年的敌对,他们国内始终都有‘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的想法,即使我们根本就无心推翻共产党的统治。尤其是华盛顿从2018年开始针对中国发动全面遏制行动,这更是强化了他们的这一想法。再加上我们日本又是其民族创伤的‘重量级罪魁祸首’,那么成为中国国内民粹主义情绪的三大主要对象(另外两个是华盛顿和台北),便显得合情合理了。

还有,两位先生知道外务省在中国民间的名声都差成什么样了吗?被中国很多国民普遍认为是‘舆论战窝点’了,任何试图为我们说话的人都会被那里的人普遍攻击,说收了‘外务省的经费’!他们干什么吃的!更何况,永田町还一直在给中国的民粹主义者‘送弹药’!靖国神社问题、慰安妇问题、教科书问题这些历史问题,甚至还有日本国内排华情绪、福岛核废水事件等等,各位先生知道这些事情有多败他们的好感度吗?随便带入一下他们的视角,都不难看出,他们不敌视和仇恨我们都难!

所以不难得出一个结论——在这种情况下还去谈什么‘威慑’,只会进一步加深两国高层之间的信任裂痕,让他们认为‘日本坚定地想要遏制中国发展、成为美国的马前卒’;更是会进一步激发中国国内的民粹主义情绪,让他们对日本的仇视更深一步。我想问石破先生,你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彻底惹怒一个可以与华盛顿掰手腕、军力亚洲第一、而且与我们有历史恩怨的庞然大物邻居吗?这对我们有啥好处?当美国的马前卒,为华盛顿在台湾问题上‘火中取栗’,然后被中国的庞大军力和喷发的民粹主义情绪吞噬?”

两位先生听完之后,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中。过了很久之后,石破先生才回过神了,终于开口。

“那么,渡边君,既然你认为我的安全政策很‘愚蠢’,那么你认为,在这个时代,如何确保日本的安全?”

“很简单——特金毛的上台已经足以说明美国靠不住了,而北京终将解决台湾问题、成为东亚的新盟主。对于日本来说,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在不可挽回之前,及时‘跳车’。我们需要以最快的速度,以北京满意的方式解决历史问题和其他他们关心的问题,把对华关系升到最高优先级,以使得我们能在由北京主导的新的大东亚(含东南亚)的地区秩序中,争取到一个尽量好的位置。

在安全上,‘亚洲版NATO’是一个不错的主意,但它将不是为了应对‘中国威胁’而形成的‘防线’,而是一个以北京为核心的集体安全体系。日本在这个体系中,可以由地区盟友提供安全保障,甚至连威胁本身都消失了。在这一前提下,日美同盟的基础也消失了,废除《安保条约》和《地位协定》的时机也到来了。甚至在这一体制下,北京为积极支持我们为了集体安全利益而解禁集体自卫权,以让我们在新的集体安全体系中,承担更大的协防义务。

同时,北京也是我们解决经济问题的最大机会。北京在进一步进行产业升级的过程中,很明显会需要一些高精尖端基础研究,以及需要转移部分非尖端产业。日本可以利用我们在基础研究和部分精密制造方面的优势,交换我们作为‘非尖端的中高端产业’的转移目的地的地位,从而实现日本的产业振兴和经济复兴。”

听完这番话后,两人再度沉默了很久。石破先生面色铁青,因为这彻底颠覆了整个日本的国家战略,要将国家的外交政策和发展战略彻底“掉转180度”,走向一个他从未设想过的方向。而田中先生则一边默默地喝着“久保田”,一边思索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带着混杂着欣赏和可惜的表情,再度看向了我。

“小子,这个主意本身确实不错,有我当年光速访华的味道了。虽然我对你们的时代的事情不是特别清楚,但既然茂没有提出什么明显的异议,我也不好再去说啥。不过,无论是我们的时代,还是你们的时代,恐怕,反对这么做的人都会成坑成谷吧。亲美派势力,尤其是自民党内的那帮人,怕是会全力阻止这一条看起来就‘离经叛道’的路哟。”

”是这样的。尤其是小泉氏上台之后,一伙‘亲美反外’的‘新右翼’势力在党内崛起,包括小泉氏、安倍氏、茂木氏、麻生氏、高市氏等人都是这一派的人。我想在我们的时代,想要战胜他们,难度恐怕……会有点大。”

石破先生补充了这一句。在此之后,田中先生再度向我举杯。

“一套十分正确,但实现难度极大的战略构想嘛……你这小子,总是能给我一点惊喜嘛!有种!不过嘛,这种级别的构想啊,在霞关可是不可能去主动推动的啊!我虽然没当过官僚,但也和一些霞关出身的政客有过交谈。在那里,虽然你们要负责把我们的政策转换成具体的法律条文,这中间的‘操作空间’很大;但说到底,这个‘政策’本身是啥,不还是由我们这些政客来决定吗?

而且,官僚嘛,我一直都不太看的上!什么事都要‘排年龄’、‘走程序’,按照他们那一套迂腐的规则来;然后,我是有听说,你们东大出来的是不是还组了个‘东大俱乐部’?难怪你会对这套系统失望了!‘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像你这么一个有大才的家伙,就不应该在这么一套僵化的体制内自缚手脚!你看,你自己不也觉得,自己是被困在了一个‘黄金牢笼’当中吗?

至于后面你又跑到大手町去,那更是错得离谱!资本?我们想收拾资本还不是简简单单?你看隔壁韩国,就算是三星这种权倾朝野的国家级财阀,那全斗焕一声令下不还是得提着头来见他?资本可以用‘公文包’影响政策,但想到你这地步,没门!

至于现在……老夫只有一个问题,你在轻井泽养老的时候,真的没想过这些东西吗?你就这么甘心和认命了?“

我深深地低下头去,默默的喝着服务员倒进酒杯里的“久保田”。我真的认命了吗?如果说是现实世界的话,或许确实如此——花甲之年再去从政,很难再做出什么成就了。我不后悔参加国家公务员一般职考试、成为官僚,因为当时的我只能做出这样一个决定;但现在想来,或许我确实有过机会,成为一个被选民选上去的政客,真正成为能影响国家政策、甚至成为内阁的一分子,直接决定国家政策。那样的我,是不是才能实现我这份庞大的理想呢?但在现实世界中,我确实已经无法再去做什么了。

不过,博士的出现,确实为我的未来带来了一丝可能的变数。或许,他的‘计划’,就与此有关。

“……如果……如果有’再来一次‘的机会的话……”

“哦?终于不再认命了,想要获得一次‘再去做点什么’的机会了吗?看来老夫的这堂课上的很成功嘛。

那老夫到此也没什么话可说了。老夫最后告诫你一句:有些事情,在幕后终究是决定不了的。你只有亲自登上舞台,在台前活动,才能‘上桌’,获得参与讨论的资格。而那个舞台——”

田中先生的眼神瞬间变得深邃了起来。他望着我身后的包厢门,似乎若有所思。

“——叫‘永田町’。”


又敬了几轮酒后,田中先生渐渐有点醉了。他开始热烈地聊起“那个姓福田的家伙”,甚至开始低声咒骂起最终背叛了他的竹下氏。石破先生一脸尴尬地与他聊着,一边给他打圆场。最终,石破先生和秘书抬着不省人事的田中先生离开了料亭,而我也跟着他们离开了这里。

一离开那间料亭,场景又开始迅速地变换重组。等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身处那个熟悉的场景——夕阳下的总武高教学楼走廊里。我此时穿着总武高的男生校服,就好像真的回到了那个令人怀念的高中时代一样。而在我身旁的,则是那个真正用自己的方式拯救了两位主角的人——平冢老师。不过这大概不是“真货”,而是博士扮演的吧。

“所以说,你这次扮演成平冢老师又是要干啥?“

”嘛,名正言顺地把你介绍给侍奉部的几位嘛。现在大概是《春物》本篇完结后的时间点,我估摸着部室里面应该有五个人吧。“

”比企谷兄妹、雪之下、由比滨和一色?有意思。“

”好了,我们到了。进去吧你!“

“平冢老师”一把推开侍奉部活动室的大门,潇洒地走了进去。雪之下前部长一如既往地对”平冢老师“不打招呼就开门表达了抗议,但”平冢老师“也一如既往地忽略了她的抗议,自说自话地对侍奉部的诸位说道:

”这位转校生渡边同学有一个希望你们解决的‘委托’。进来吧,渡边。“

说完,“平冢老师”潇洒地转过身,扬长而去了。这点倒演的挺像。我则在“她”离开后走进了侍奉部活动室,并迅速切换到当年我在西井町时的“知性帅哥”模式,开始打量着侍奉部的诸位。

由比滨同学似乎正在和雪之下同学聊着什么有趣的东西,只见由比滨侧着身子正在和雪之下说着什么,一脸兴奋的样子;雪之下则带着些许无奈的笑容静静地聆听着,偶尔附和两句。一色会长和比企谷小町部长则一边看着那两个人,一边窃窃私语着什么。八幡同志呢?他正拿着一本《旧约·某魔法的禁书目录》看着呢,仿佛自绝于世外似的。不过很快,小町部长便看向了我,眼神中充满探寻的意味。作为新任部长,她大概是想像当年的雪之下一样,代表侍奉部与委托人交谈吧。

“是新转来的渡边前辈吗?我有听哥哥和雪乃姐姐说你的事情,似乎在三年级中很有名呢?有什么烦恼吗?”

哦,博士,有意思,把我在西井町的设定搬来了吗?省了我不少事情呢。那我就单刀直入吧,准备好了吗,八幡君?

“承蒙比企谷部长的厚爱,过誉了。我的委托也很简单——有点小问题,想请教比企谷君。”

“哦?”

听到我提到他的名字,八幡把头抬了起来,用他那双万年不变的死鱼眼疑惑地看着我。真是的,怎么到故事结束后还是这副德行,我还以为雪乃已经帮他解决那双死鱼眼了呢……嘛,这无关紧要。其他人也带着疑惑的目光看着我,因为我还是第一个直接把目光直接投向这个普通部员的“委托人”。

“我只是个普通的部员罢了。有什么事情想要委托的话,还请找那边的比企谷部长……”

“不不不,比企谷君,我的委托就是’想问你几个问题,聊聊天‘。我想侍奉部应该不会拒绝这种’简单的委托‘吧?“

”嗯……碰到这种委托还是第一次呢……不过没关系,小町觉得和哥哥聊聊天当然是可以的!那渡边前辈,现在就开始吧!“

小町此话一出,八幡的脸色顿时变得有点难看。哈哈,看来可爱的妹妹又拆了哥哥的台呢……这对兄妹真有意思。

于是,在小町部长的引导下,我把椅子搬到与他隔着桌子相对的位置,谦逊的对他发问:

“我之前有幸拜读了一篇有趣的文字,上面声称‘青春是一场谎言,一种罪恶’。我想问比企谷君,现在的你,是否还是这么认为?“

此话一出,整个侍奉部活动室的空气瞬间凝固了。雪之下的眼神逐渐变得尖锐;由比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开始反复在雪之下和八幡之间来回游移;一色和小町停止了窃窃私语,开始密切关注八幡的反应;而八幡本人的眼神变得异常尖利,仿佛能直接用在断头台上那种。

不过,这种级别的眼神,在大人的世界,算不上什么。我向八幡投向期待的眼神,等待着他的回答。过了好一会之后,他才缓缓开口道:

“……你到底是谁?怎么知道我的那篇文章的?莫非是平冢老师给你看的?”

“在平冢老师的办公桌上无意间看到的。真是一篇有意思的文字呢,不是吗,比企谷君?”

“……那篇文章一点都不有趣,只是一大段自我满足的宣告和胡言乱语的集合罢了。既然我都这么说了,渡边同学,你还是觉得我现在会这么认为吗?”

“我当然不认为那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能写出那样的东西,足以说明一个问题——那时的你,很有趣。”

八幡顿时瞪大了双眼,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这时,旁边的雪之下同学突然开口。

“那时的比企谷君可一点都不‘有趣’哦,渡边君。那时的比企谷君天天各种歪理满天飞,说什么‘青春是谎言’、’活着的意义就是为了持家‘之类的玩意。他刚刚被平冢老师扔进侍奉部那会,我可是和他’友好交流‘了很长时间呢。“

”是的是的。他当时还动不动叫我‘碧池’呢!明明我从来就没和别人交往过,也只喜欢过一个人……“

“喂,雪之下,你那时可一点也不比我好多少哦。刚入部那会,你不也是天天冷嘲热讽我,从我的理解力一路批判到我的外貌,最后还补刀说’大概只有虫子会喜欢上比企谷君‘!这是人说的话吗?过分!”

”是的呢,‘雪之下虫乃’小姐为什么会喜欢上这样的一个人呢?好难猜哦。“

我补上这一刀后,雪之下的脸瞬间变得通红。我无视了陷入了害羞中的雪之下,继续对八幡说道:

“大概我对于’有趣‘的定义和在座的各位不太一样吧。事实上正好相反,在我看来,比企谷君这种‘麻烦’的特质,正是他‘有趣’的地方。倒不如说,从始至终,在座的各位,乃至一些不在场的人们——比如说叶山君、三浦桑、海老名桑、川崎桑他们,你们确实都很——‘有趣’。”

”?何来此讲?“

“在开始这个话题之前,不妨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吧。我从那篇文章中看出来了,当时的比企谷君非常讨厌’伪物‘的那一套,渴求所谓的’真物‘。我只是想问一个问题——在你们看来,所谓的‘真物’,是一个静态的、一直在那里的‘东西’,还是一个动态的’关系性‘?”

“‘真物’?这个词你又是怎么知道的?那篇文章可从头到尾都没提过这个词哦?”

“这无关紧要,比企谷君。倒不如说,你为什么要尝试回避这个问题?我清楚的很,你刚刚的话是在反问我,而不是在回答我的问题哦。”

八幡低下头,摆出一副碇司令的姿势,开始思考起来这个问题。雪之下和由比滨带着担心的表情望着他,甚至几次想要替他说点什么;一色和小町则继续在一边看戏,一副饶有兴致的表情。我则继续继续盯着八幡。

不过,我并不指望他能给出一个准确的结果。虽然这时的他已经在某种意义上找到了属于他的”真物“,但要让他好好地把它总结成言语,还是太强人所难了一点呢。其实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我想先听听当事人自己的思考结晶。

过了一会,八幡长叹了一口气,直起身子。他一边用犀利的眼光打量着我,一边开始编织属于他的言语。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知道我的事情的,但你这个问题,确实有点过于犀利了,渡边同学。就连平冢老师都未曾问过我这么……‘触及本质’的问题呢。至于你要的答案,也很简单——我没想过,这也不是我一时半会能想出来的,所以我不知道。”

“比企谷君……”“小企……”

看到雪之下和由比滨这么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我也不好继续拷打八幡了。我露出了一副了然于胸的笑容,开始阐述我对他们的想法。

“要不,我来谈谈我对你们的‘真物’的看法吧。”

“!?“

在场的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这也正常,因为他们不会知道,我为什么会如此清楚他们之间发生过的故事。

我无视了他们的反应,继续开口说道:

“首先给出一个结论——它确实是一个‘关系性’,一个动态变化的、需要当事人去花力气去维持的关系状态。比企谷君可能认为,你与雪之下是共同寻找‘真物’的伙伴吧?但我认为,你们之间的关系本身,就是‘真物’,或者说,你们想要的‘真物’的一种拟态。至于为什么只是拟态而不是真物本尊,请听我说。

你想要的是什么?是那种心意相通的关系,以及‘即使明知道可能伤害到自己,还是想知道对方的心意’的心愿吧?或许你从来没有说出过这句话,比企谷君,但你的经历,你的故事,无一不在诉说,这就是你想要的东西。

不过我也认为,‘真物’是一个理想状态,绝对的心意相通即使使用心灵感应都难以完全实现。我一直反对‘真物’和‘伪物’的二元论,认为人际关系应该使用一个‘关系多维图’来概括;而‘真物’和‘伪物’正是一个维度的两极,大部分人际关系既不是绝对的真物,也不是绝对的伪物,而是处于两者之间的一种‘中间态’。

怎么样,听完我这些话之后,还有哪里没听懂吗?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我说完我的看法后,侍奉部活动室的空气再度凝固了。八幡和雪之下都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当中,由比滨一副“我好像无法理解,却感同身受”的表情;一色则表面上半开玩笑地说”渡边学长在说什么呢“,内里却像是在仔细咀嚼着我的这些话;至于小町就是纯粹的不明觉厉了,只是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哥哥和嫂子而已。

过了一会后,见他们迟迟没有说话的打算,我打算开口,继续问他们一些问题。

”说起来,关于你们的问题,我还有一些想要问的问题……“

”我有一个问题,渡边同学。“

见八幡突然对着我说出了这些话,我觉得继续提出我的问题,显然就有点无礼了。

”请讲。我的问题倒是无关紧要。”

“渡边同学,既然你对我们之间的关系看得那么透,那么我的问题是——你,找到属于你的‘真物’了吗?找到那个能和你共享‘真物’的那个人了吗?”

原来如此,想问我这个问题啊。这个问题的答案,早已明确了。

”有意思,比企谷君。我想,我已经——“

”你怎么突然跑到这里来了啊,典孝君?“

活动室的门被猛地拉开,穿着总武高校服的、高中时代的瑞月突然走了进来。她一见到我就一脸嗔怪地跑了过来,然后环住了我的脖子,开始抱怨起来。

“真是的!我们不是约好了一起去书店吗?怎么突然一声不吭地跑到侍奉部了?典孝君你个坏蛋……”

瑞月装模做样地想要流出几滴眼泪出来,我急忙把她眼角的泪花擦掉了,然后用近乎宠溺的语调开始与她聊起天来。

“嘛,听说侍奉部的几位名气很大,就跑过来请教他们几个问题罢了。”

“你这叫‘请教问题’?明明是扔给我们几颗重磅炸弹,然后自说自话说了一大堆你的理论,最后向我们无限量地发狗粮……你知道我现在的心灵正在承受多少点暴击啊?”

”喂,比企谷君,你和雪之下的狗粮难道还少了吗?“

“一……怎么回事,前辈怎么还和渡边前辈攀比上了……”

“小町觉得这个姐姐好漂亮呢。渡边学长在我这里的分数又涨了十万分!话说雪乃姐姐的脸好红啊……”

“啊哈哈,小雪乃确实不太擅长应付这种情况呢。渡边同学的嘴确实是很锋利。”

这时瑞月似乎也终于重新吸收够了我的”能量“,从我身上离开,直面侍奉部的诸位。我示意她好好地向大家打招呼,而瑞月也瞬间切换成”亲和力超强的知心大姐姐“模式,开始和侍奉部的几位女生寒暄起来。

”我是三年B班的山田瑞月,也是典孝君的女朋友!经常听典孝君提起侍奉部的各位,你们真的很厉害呢!”

“原来山田同学也是转学过来的吗……真是漂亮呢。“

”小雪乃太冷淡啦!山田同学,你是怎么和渡边同学认识的?好想听你们的恋爱故事……“

瑞月很快和雪之下和由比滨打成一片了,三人开始分享起自己身边的趣事。一色和小町一如既往地看着她们互动,时不时和她们说上几句。而我则和八幡聊起了叶山和他的小团体,他的”朋友们“,以及一些共同爱好之类的。过了一会后,我看了看手表,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博士也在脑袋里向我示意,觉得我该离开了。

于是,我轻轻牵住瑞月的手,在她耳畔低语道:

“该走啦,我们不是还要去书店吗?”

“嗯!”

瑞月很快便得寸进尺,抱住了我的手臂。我们好好地向几人告别之后,便拉开房门,走出了活动室。


场景再度崩解后,我处在一片纯白的空间当中。“原装”的博士站在空间当中,带着微笑看着我。

“所以博士,三个人都见完了,我也算是见识到你的力量了。那么,是不是该回到轻井泽,让我看看你的计划了?”

然而,博士却并没有表示赞同。他带着神秘莫测的微笑,静静地看着我。

“在带你回到轻井泽之前,我还有个地方,想让你去看一看。”

(第2话 END)